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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西藏爱情故事
他身下的床是一块木板搭在几捆书本上凑数的,睡在上面像睡在一艘颠簸的船上一样,夜里翻个身就像船遇到浪头一样摇晃。
有时候能听见老鼠“窸窸窣窣”跑过的声音或者啃噬书本的声音。
顿珠在里屋帮钟杨翻身,换垫在他身下的土木灰,帮他擦洗一下,她的身影在屋里走来走去,有时候走到外屋来拿个东西,换一盆水。
每当这时,赞云就觉得不害怕了,看见母亲的身影让他觉得安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顿珠在白川镇上找了两个活干,从早上六点多出门,到晚上七八点才能回到家,她会在锅里留点饭,赞云饿了自己垫个板凳拿下来吃,有时候吃不饱就饿着。
有时候实在饿得厉害了,他会一个人游荡到镇外头去,挖个红薯掰个玉米,看见什么吃什么,镇上的人见了也不会说什么,只感叹一句:“造孽”。
那天赞云去了镇子外面玩,他喜欢一个人去田里,去山上。
如果有田鼠洞,他趴在地上拿一根长长的树枝伸到洞里,掏来掏去,有时候能掏出一些布头棉絮,有时候能听见还在洞里的田鼠发出惊慌的“吱哇”乱叫声。
有一次一只有他的头那么大的田鼠突然从里面窜出来,扑到他的脸上,吓得他和那只田鼠分头鼠窜。
如果没有找到田鼠洞,他就掀石头玩,石头下面潮湿的泥土里,总有蠕动的生命,要么是蚯蚓要么是潮虫,他们见了光,四处躲闪,他拿着树枝去戳他们,有时候抓几只蚯蚓装在随手捡的瓶子里,回家喂鸡。
他见过镇上的大人用蚯蚓钓鱼,他梦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去钓鱼,但是他妈妈警告他不许去河边,他怕惹顿珠生气不敢去。
那天他从山里回来,沿路捡了两个塑料瓶在手里拿着,正好遇见白川中心幼儿园放学。
那些孩子跟他差不多大,他们和他走在一起,嘲笑他,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难为情,别的孩子身上的衣服都干干净净地,他身上的衣服和鞋子沾满了黄泥,也不知道为什么别的孩子都去那个学校他不能去。
有个孩子故作老成对旁边的人说:“他爸爸要死了。”
赞云觉得天都塌了,这声音像高音喇叭那么大,大到他觉得整个白川镇的人都听见了,他气得小小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把手里的空瓶子朝着那人的头敲下去,尖声叫道:“我爸爸才不会死,你爸爸才要死了。”
他还不知道死亡到底是什么,但知道死是一件很坏的事。
他的爸爸不能死。
他敲了那诅咒他爸爸的孩子的头,没等人家家长反应过来,从人群里钻出来跑了,一口气跑回家里,跑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家住在一个院子里,院子里还住着别人,他叫那个人伯伯。
他推开虚掩的院子门,院子里静悄悄,只有他妈妈养的几只芦花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低头用嘴巴叨叨地上的东西。
他迈过门槛,走进院子里,把手里拿着的空瓶子放在院子一角的大框子里。
那里已经装了很多空瓶子和铝制的易拉罐,这是用来卖钱的,妈妈曾告诉过他,在外头看见什么样的东西要捡回家,他记得很牢,每天在街上游荡的时候,眼睛牢牢盯着四周,总要捡点东西回家,每天盼着那个竹筐能快点装满。
他走进屋里,掀开里间和外间隔着的那块布帘,悄悄地走进里屋,站在父亲的床前。
屋里有个朝北的窗户,为了保温,顿珠拿厚厚的塑料布糊上了,外面的光只能透进来一部分,这时候天还没有黑,但是屋里看起来光线昏暗。
他站在父亲跟前,壮着胆子盯着他看,父亲的脸让他觉得害怕,尽管他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很多年之后,赞云一直忘不了他父亲的脸和那天下午昏暗的屋子。
“爸爸,”他尝试着叫了一声,那个小孩说他爸爸要死了,他觉得害怕极了,父亲躺着一动不动,像床上的一个枕头一样,他伸出手去推他,摸到手里全是骨头,他“哇”地一声哭了。
他向那个小孩说对了,他的爸爸死了。
他哭得泪眼朦胧,看见床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他打了个嗝忘了哭。
“赞云,”钟杨声音浑浊,说什么几乎难以辨认,但赞云知道他在叫自己。
“爸爸,”他颤抖地叫了一声,他的爸爸没有死,他还有爸爸,那个小孩在说谎。
不管他的爸爸是什么样子的,他就是爸爸,赞云第一次觉得他和父亲的连接,他靠近床边,看见爸爸的手指在微微抖动,他伸手握着爸爸的手。
那手冰冷潮湿像一把骨头,也许是父子连心,眼泪顺着他的脸流下来。
“不……哭”钟杨说。
院子里的鸡不知被什么惊到了,咯咯地叫着,扇动翅膀发出“噗呲噗呲”的声音。
“爸爸,你别死。”赞云哭着求他爸,他感觉爸爸的手在他手里微弱地动了一下。
这微微的一动让赞云想起鸡被杀死之后被扔在地上,微弱地抖那一下,他放声大哭,喊着“爸爸,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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