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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下。
“后来我妈妈离开了家,去迎接她的新生活。再后来,我爸爸遭遇了事故,去世了。”
山风顺着石阶一级级爬上来,在坚硬的水泥棱角上撞出细碎且干燥的沙沙声。
“我记得那天,家里收到我爸寄来的一大笔钱,是他攒了很久的工钱。姑姑很高兴,做了很多菜,还特意买了一整只鸡,从中午就开始给我们炖,香味隔着几条街都能闻见。我和郑勉……就是我表哥,跑上山去玩,玩到日落才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
“回来的路上碰到邻居,问我怎么还在这里?说姑姑已经到县城的医院了,我爸出煤矿事故了。”
游邈转过头,看着他。
在那片能看清整座杭州城轮廓的山顶,他看见沈思渡的眼神里并没有预料中的自怜,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与怔忪。
“我记得我当时就开始跑,一直跑,跑到腿软了还在跑。”沈思渡说,“但其实我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医院在县城,我跑不到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的纹路,似是在疑问,似是在确认。
“后来姑姑把我接走了,到隔壁镇上,我就再也没回去过那个地方。老房子旁边有条河,小时候水流很急,大人不让我们靠近。后来听说河水变平了,门口的小溪也干涸了,仓库拆掉了,认识的人都搬走了。”
他顿了顿。
“失去的东西越来越多,但那些都不是我能控制的,所以我就不去想了。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山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带了点实实在在的凉意。太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剩一点余晖挂在天边,把云染成深紫色。
沈思渡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之前说我权衡利弊,习惯把吃亏当作理所当然。”
“……抱歉。”游邈转过头看他。
“没什么抱歉的,虽然我当时挺生气的,”沈思渡坦然,“生你的气,也生我自己的气。”
“因为被你说中了。”
风吹过那些杂草,发出沙沙的响。
“我奶奶以前经常会骂我妈,我听不懂。姑姑那时候表面上附和,但私下常跟我说,这世上谁不是自个儿顾自个儿的呢。我妈走了,去过她想要的日子,其实也没错。”沈思渡低声说着,语气里没有怨恨,“我那时候也觉得她说得对。既然每个人都只能顾自己,那我就把自己顾好。别惹事,别出头,别让人注意到。”
他顿了顿。
“像一只鹌鹑,把头埋进沙子里,就当外面什么都没发生。”
游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每个人都一定会经历一场人生中的战争,我会是什么样的士兵。”
沈思渡垂下眼睫。
“我大概,会是那种连号角都不敢吹响的人,”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眼神掠过那些被风吹乱的杂草,“我会死死捂住耳朵,等着别人去冲锋,等着那阵该死的炮火自己平息。我就在那儿等,等着一切都结束。”
然后,停顿了一下。
山风轻快地起跳,掠过他们的肩头,向着更深、更黑的山谷飞去了。
“但你不一样。你是那种会举起号角的人。”
在那片近乎凝固的深紫色暮色中,游邈的眼神里透出一种沈思渡从未见过的复杂。
“你把我想象得太好了,”游邈说,“但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思渡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回望着他。
“她死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
游邈的声音好像离得很远,又好像离得很近。
“她生病之后,我请了假回去照顾她。每天四瓶甘露醇,不停地换尿袋,呕吐。脑水肿到青筋爆出来,整个人肿得不成样子。”
他停了一下。
“游铮偶尔来一次,每次待十几分钟。问问医生病情,看一眼她,然后就走了。”游邈的语气依旧维持着平静,“他说他很忙,要处理公司的事务。我妈签了授权书,让他暂时代理她的业务。”
游邈看着山下的城市,那些高楼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排排沉默的剪影。
“所以他确实很忙。”
沈思渡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我发现,账户里的钱在一笔一笔地被转走。我去查,发现是游铮在转,转到他自己名下。”
他说起那些事的时候,每一个字之间都留着等长的空白。
“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公司被我舅舅差不多架空,她的钱也几乎都被游铮转走了,她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
风停了。
山上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只有远处的城市在发出低沉的运作声。那是万千灯火,车流与人烟汇聚而成的声浪,隔着遥远的距离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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