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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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典（第1页）

圣庭图书馆的秘典区在地下一层。从大厅的主楼梯往下走，经过一段没有窗户的甬道，再推开一扇包着铁皮的门，那里是整座图书馆最安静的地方，安静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科迪莉亚第一次知道这个地方是在她进入圣庭的第二个月。那时候她还在熟悉图书馆的布局，每一排书架编号，每一类书籍的位置。有一次她在历史区的书架后面发现了一扇门，门是锁着的，钥匙孔是铜质的，圆形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她没有问任何人那扇门通向哪里。她用了三个月的时间观察。观察哪些修女能够进入那扇门，哪些学者能够从图书馆管理员那里拿到钥匙，哪些人会在那扇门打开的时候进去，手里拿着什么，出来的时候手里又拿着什么。她发现能够进入秘典区的人有三种，持有圣庭特别许可的学者、被特批的贵族，以及修女院中最高级别的资深修女。见习修女不在其中。但她还发现另一件事，管理秘典区的图书管理员。一个叫奥德里奇的老头。他大约六十岁，头发稀疏，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手指很长，关节突出，翻书页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秋风吹过干枯的树叶。奥德里奇不关心你是谁，他只关心一件事，你有没有一张写着他认可的借阅理由的申请表。申请表在图书馆一楼的咨询台领取，淡黄色的纸张，比普通的信纸窄一些，上面印着圣庭的四神徽记和一行“秘典区借阅申请表”。表上有四栏，申请人姓名、申请书籍名称、申请理由、借阅期限。科迪莉亚在房间里模拟填写这张表填了不下二十遍，前十九遍写完之后都烧掉了，灰倒进壁炉里，和木炭的灰混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区别。第二十遍她留下来了。申请理由那一栏，她写道，“撰写修女院期末论文《论古代魔法仪式中的符号系统》，需参考《阿卡玛密匙》中关于古代魔法师对异界存在的符号化描述，以便与圣庭正统神学体系中的相关论述进行对比分析。”她把这张申请表塞进修女袍的内袋里。那天早晨，她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晨光还没有照进窗户，修女院的走廊里只有壁灯在燃烧，烛光在灯罩里微微晃动。科迪莉亚穿好修女袍，把头发盘起来，用发针固定好。她站在镜子前，手指抚过领口，把衣料拉平整，检查了一遍袖口有没有折痕，裙摆有没有歪斜。镜子里的人颧骨下方那片粉红在晨光里不太明显，脸看起来比平时白一些，她把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里还没有人。回廊的石板地上有昨夜积的水洼，她绕过去，脚步很轻。空气里有露水的气味，石墙缝隙里的苔藓被晨露泡发了，潮气贴在她的脸颊上。花园的方向传来一丝甜味，一朵玫瑰从栅栏里探出来，花瓣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科迪莉亚走过去的时候，手指从花瓣上滑过去，凉意从指尖渗进来，顺着手指的骨头往上走，走到手腕那里停住了。她把手收回来，指腹上沾着一点水，在晨风里变凉。图书馆的大门已经开了。穹顶的天窗把晨曦放下来，光柱落在圆形大厅的正中央，书架之间的空气是凉的。奥德里奇坐在咨询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书脊裂开了，用深色的线缝过一道。他手里拿着一支羽毛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科迪莉亚走近的时候，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肩头，又落回她垂在身侧的手上。“科迪莉亚修女。”“奥德里奇先生。”科迪莉亚从内袋里取出那张纸，折痕笔直，纸张没有一丝卷边。她把它放在桌面上，朝向他的那一边用手掌压平，手指从纸张边缘收回来，垂回身侧。奥德里奇放下羽毛笔，拿起那张纸。他看得慢，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走，到第三栏的时候停下来了，那一栏写着她需要的书名和理由。他的嘴唇翕动着，默念那行字，念得很慢，像一个人在嚼一块很硬的面包。他把纸张放下，摘下眼镜，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灰色绒布，包住镜片，一下一下地擦。镜片在布下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把眼镜戴回去，又看了一眼那张纸，像是确认自己刚才没有看错。“研究论文？”他说。“是的。”“你的导师是谁？”“玛格丽特修女。”奥德里奇点了点头。玛格丽特修女的名字在秘典区申请表上出现得最多，她带的学生也多，这个解释是合理的，合理到不需要再问第二句。“《阿卡玛密匙》不是一本容易读的书，”奥德里奇说，把纸张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语言很古老，圣庭收藏的是十二世纪的抄本，用了当时的一种密写符号，不是常见的字体。”“我知道。”科迪莉亚在公开书目上查过这本书的抄本年代和收藏编号，把那些文字都背下来了。奥德里奇看了她一眼，好奇的程度刚好够他多问一句。“你读古代语言？”“读。修女院教的，自己又看了一些。”奥德里奇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申请表翻过来，看了一眼空白的背面。那里没有任何批注，没有任何印章。他把它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按着边缘。“需要系主任的签字，”他说，“秘典区需要两个人许可，一个是我，一个是系主任。你先去找她，签完回来找我。”科迪莉亚接过那张纸，纸张的边缘被他刚才捏过的地方有点发软，留下浅浅的指印。她把纸张折了一下，放回内袋，朝奥德里奇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走向走廊。身后的咨询台方向传来羽毛笔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秋风吹过干枯的叶子。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掌心的皮肤有一点点疼，刚好让她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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