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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马车急着走,因这撑伞的人也急,油纸伞总遮挡视线,沙乙桐夺过伞,自己撑着往前去,身后的岳展、袁寿士和楚夫人也跟上,临走到街口,被楚家的管事拦了下来。
这管事也没撑伞,胡乱在雨中摸一把脸,愁眉苦脸地挡住后面的人,岳展问:“码头的人在闹事?”
管事唉声叹气,“是啊,在哪闹不好,”他转头看一眼围着石像的码头苦力,又扭回脸,“这关公像是隋大人捐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非闹到隋大人头上,要把隋大人给赶出去,这都什么事儿?”
沙乙桐三人回头看楚夫人,楚夫人掩面咳嗽,咳得颠簸,站不稳,摇摇晃晃须得丫鬟扶。
沙乙桐不好上前,他不是武行出身,多少有点怵,便看了眼岳展,岳展点点头,收了伞交给随从,和管事一起上前去,其余人也都凑近些听。
领头闹事的是个人高马大的粗汉,打赤膊,头戴一圈汗带,面如老虎,目如金刚,一副悍然凶相,立似宝塔刚直,声比洪钟势大,人叫他赵大工。见岳展走上前,抬起手臂,叫停众人喊叫。
岳展一看,关公像已是摇摇欲坠,只需几人齐心协力一下便可推倒,另有几人立在一块大石旁,石上红字刻着:
做鬼做伥做王八,逼龙逼虎逼好汉。太水养儿顺天义,油头白面有神煞。
一眼看去,岳展大吃一惊,慌问道:“谁让你写这些的?哪来的石头?!”
赵大工斜眼道:“码头上捞出来的,老天埋水里的。”
岳展懒得同他争辩,只道:“少他妈扯这些,快把它带走!怎么,你们还真要砸了关公像?”
“自从隋良野来了咱们这,就一直找咱们的毛病,断咱们的生路,”赵大工话音刚落,众人就附和起来,他继续道,“这是逼咱们闹,让隋良野赶紧滚蛋!”
众人声势浩荡,岳展连连摆手,叫人别吵,又对赵大工道:“你这样闹,伤的是隋良野吗,隋大人是奉圣命来办事的,闹成这样先是咱们父母官要去交代!再说你口口声声说隋大人断你们的生路,这话能乱说吗,要是真能掰扯清,这话需要你们来说吗。你是楚家工,你闹就是楚家闹,你出头就是楚家出头,楚家出头就是咱们都出头,露出头给谁看,总督大人?巡抚大人?藩台大人?臬台大人?盐铁道司?你该不是想皇上来管吧?捞一块石头,砸一个石像,皇上就来给你做主吗?你动动脑子行不行?!”
赵大工听得懵,索性一挥手,“不管这些,兄弟们有家有口,要钱要生计,哪位老爷来管,咱们不管!老爷们管不了,老天管,给咱们一块天命碑,咱就搬过来给隋良野看!砸了这作假的关公像,酷吏不配造关公!”
岳展急得扯住他,“你知道你说什么?这石头在哪里造你实话告诉我,今天的事不要再闹,你们无非是想要钱,回去可以再商量……”
人群中忽然一声:“砸了石像,给他个教训!”
众人一道喊起来,赵大工挣开岳展,气势十足道:“岳掌事,我们的事你就别管了!”又忽然盯着岳展淳朴而又狡黠地一笑,“要真没用,你们这雨天跑来做什么?”
岳展一愣,本以为赵大工这般粗人固执己见是没听懂自己方才苦口婆心的一番劝诫,没成想人家从没跟自己一条心。
说话间,后面的脚夫已经拉开架势,五六人吆喝着奋力一推,将个关公像轰地一声推倒在地,脚夫们呼起哨子来,呦呵地喊,一摆手把海里捞出的红字石拉到了高处。
岳展见这形势,知道多说无益,转身就走,不忘转头指道:“也就在这里你们过得好,才这样不受规矩,你且换个地方瞧瞧,当牛做马的哪有这些心思……”
远处沙乙桐一看,也招呼着先走,“是非之地,不便久留。”
袁寿士跟着沙乙桐就走,楚夫人愁眉紧锁地看着,心想这三家怕是不愿再多管,终究还是得楚家来扛,当下既成这样,还是先走。
四人带着各自的随从仆人丫鬟疾步朝街口的马车走,以便躲开是非,刚绕过转角,走前面的沙乙桐脚步一顿,众人都跟着停下来。
隋良野撑着伞,挡在他们路上,侧脸朝里面望望,看起来悠哉悠哉,好像画中仙,雨中游,用事不关己的表情转过头,轻声问:“沙老板,岳掌事,袁宗主,楚夫人,当初这关公像也是诸位非要挂我名字建的,如今不知所为何事,以毁它来羞辱我,我自问没有对不起各位的地方,况且哪里做得不好尽可以同我讲,何必这样翻脸不认人?”
岳展朝沙乙桐看一眼,心道隋良野现在来装大尾巴狼,能有什么好心,倒先哭上惨了。
乌云自远处来,黑压压抹晕天,沉沉的云压在头顶,马上又是一场大雨,滚雷呜咽,电光一闪。
沙乙桐笑道:“隋大人您误会了,我们也是听了消息赶来的,这些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竟是连楚夫人的话也不听,隋大人您有所不知,近日江南整顿生意,严管严打,生意不好做,就人心浮动,好些人没活路,终日挑拨是非,挂羊头卖狗肉,扯大旗就敢惹事,想给我们这些本分生意人泼脏水,我们正想找大人做主,看看这些莽夫是不是练家子,敢如此猖狂。”
云间爬过闪电,隔一条街,呼喊的声势壮大,岳展道:“隋大人,要不咱们一起去看看?”
他敢这么问,笃定隋良野不会去。
但天色忽明忽暗,几人撑伞从隋良野身后走来,定睛一看,是谢迈凛。
谢迈凛也朝那边看,听了声响,笑起来:“江南人有本事啊,光天化日连刻字儿的石碑都能从海里捞上来,隋大人去看有什么用,天命的事天做主吧。”
沙乙桐见谢迈凛来,又这样讲,脸色一暗,当下不敢应声。
谢迈凛对隋良野道:“隋大人,我看我们还是走吧,是非之地,不能久留,谁的人谁来管,您也别气坏了身子,来日方长嘛。”
隋良野对面四人,一一扫过,沙乙桐撑出个笑容,岳展转开眼神,袁寿士也笑,楚夫人咳嗽几声。隋良野转身朝马车走,谢迈凛站在原地对着大家笑了笑,摆手,“散了吧,下这么大雨。”
谢迈凛回到马车旁,隋良野掀开帘子看他,“‘油头白面’?”
谢迈凛连连摇头,“书到用时方恨少,得好好教育了,写得不够霸气。”
隋良野瞥他一眼,放下帘子,叫马车走。
四大门派的人面色难看,相继散去,最后走的楚夫人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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