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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巡抚蒋程立跟着田恺绕过府衙正门向后走,田恺在前恭敬地引路,又寒暄几句,不多时,已经可以望见巡抚书房。
田恺看看蒋程立和他身旁的福建巡抚衙门副政事,询问道:“大人舟车劳顿,今天住一晚?不知您这边多少人,下官安排一下?”
蒋程立道:“有劳。”然后让副政事和田恺去说清楚,眼下走到了书房,田恺要进去禀报,蒋程立叫住他,“不必。”
他的身影出现在敞开的门口,计成寻正在桌前写字,抬眼看见他,就对身边研磨的仆从道:“你们都出去吧。”
蒋程立走进门,对自己的人道:“就住今天一晚,你们安排吧。”说罢抬手要亲自关门,田恺忙接过来关上门,临合时对两位大人道,“等下让小人送茶点来。”
计成寻道:“不用送,你们都下去吧。”
田恺闻言阖门而去。
蒋程立走进来,背着手沿着书架看,计成寻继续写字,还差几个没写完。
“这花养得可以。”蒋程立看见窗子旁的蝴蝶兰,“这寓意好。”
计成寻笑一声,也没抬头,“你怎么跑来了?”
“我去阳都汇报,回来绕你这里来看看。”
计成寻道:“那你绕得够远的。”写罢字,放下笔,挽起袖子去煮水冲茶,蒋程立看罢这一圈,走来在桌边坐下,看计成寻的字。
“长进不小啊。”
计成寻瞥一眼,“这几年不行了,没空干这个,太忙。”
蒋程立道:“比我清闲,我前两天买了个好盘子,等会儿给你看看。”
“人送的?”
“现在哪敢收人送的,我昨天到广州,你们这的陈煜就找我去他庄园,我给推了,没办法,”蒋程立接过计成寻递来的茶,“非常时候,该避还是要避一避的。”
计成寻提着水壶走来,在茶台前一放,也坐了下来,笑起来,“我看你正是迎头而上的好时候,福建一个铜板都没给武林堂交吧,还告了隋良野一状。”
“别提了兄弟。”蒋程立苦着脸,“你以为我去阳都干什么的?”
“怎么,皇上训你话了?”
蒋程立摇头,“这事没那么简单。当时隋良野给广东的单子一开出来,我就知道福建免不了挨一刀宰,但你们生意人多,到底钱多,我那边不一样的,都说靠山的人凶靠海的人狠,这么个数给到兄弟我这边,我可弄不下来。”
计成寻笑道:“多少年了我还不了解你,一点亏你是不愿意吃,瞅准时机就告上去了。”
蒋程立也笑笑,“那会儿确实时机好,但不是我告的,你想我到底是一省巡抚,这么告上去大家以后都不要见面了。”
“哦,不是你告的?”
“下面人。”蒋程立道,“我其实想好了,这状告上去无非两种可能,一是皇帝站他那边,当福建的这状白告,但既然有这么档子事,我们是不会给钱的,不给钱,皇上就要表态,假如他要求福建给钱,那咱们可就有的说了;二,皇帝站我这边,整治隋良野。但皇上走第三条路,让我去阳都。”
计成寻道:“安抚你罢了,各打二十大板,你不容易,隋良野也不容易,这套吧?”
蒋程立喝口茶,“毕竟去阳都,咱们什么都得准备好,那地方龙潭虎穴的。”
计成寻叹气道:“你这又何必,明知道皇上整顿地方是势在必行,隋良野不过是他的先锋而已。”
蒋程立放下杯,“万事总有个缘由。当年为了把谢迈凛以及跟他息息相关的家族势力弄下来,先皇拖着病体撑着最后一口气搞清算,血洗阳都,起用了陶恭路、荆启发、郑畅平,势力盖过天,先皇驾崩后,这三人把持朝政,权倾朝野。陶恭路是各地地方财税总督察,荆启发更是接手了谢迈凛的军队,郑畅平做总监察,新皇即位三年,哪有他说话的时候。要不是陶恭路死了,恐怕新皇帝现在都没有上朝的一天。”
计成寻幽幽吹开茶气,“荆启发这两年也是修身养性,郑畅平也一样,给新皇腾路嘛。”
“狗屁腾路,就荆启发以前干的那些缺德事,谁不知道。他起势前还做过一段时间先皇身边的百官总监查,那时候他才真是见谁咬谁,跟疯狗似的,给他钱跟他关系好的就平平安安,得罪他的,就等着遭罪吧。”蒋程立摇摇头,又道,“郑畅平倒算个正直的,该他让路的时候就退了,起码是个忠臣。就是做人太轴了。”
计成寻笑道:“能把这群人用起来对付谢迈凛,先皇也是有水平。”
蒋程立道:“荆启发前两年开始夹着尾巴,就是树大招风,怕的,再加上谢迈凛回来了,谢迈凛一回来,军队是谁的就不好说了。”
计成寻唔了一声,“荆启发有本事,军队那摊事在他手里总归没砸掉。”
“不可能砸的,”蒋程立眯眯眼,“当年谢迈凛攥着军队的时候,军队太有钱了,荆启发最聪明的地方,就是没从军队手里抠钱,反而跟那些军官沆瀣一气。”
计成寻接话道:“那些钱不会交给朝廷的,军队的钱都有军队的用处,谢迈凛打个仗造成多少伤员,遗孤,哪个不要钱,朝廷今天敢查账要上交,明天就会有不满的士兵在路上就地杀了查账的人。但其实军官贪了多少,根本就数不过来。”
“所以呀,”蒋程立道,“咱们新皇有心整管军队,但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计成寻道:“慢慢来吧,这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只怕时间拖得越久,越是难办。”
计成寻道:“得有强人才行。不过地方的整治不就正好?”
蒋程立点头道:“地方整改确实是因为陶恭路死了,再加上武林堂这个抓手,才能搞得起来,我这次去阳都,看皇上也挺满意的。”
“所以皇上叫你去,无非敲打安抚你罢了,你准备什么?”
蒋程立狡黠地瞥他一眼,“当然要准备了,老兄,下棋太直要输的。就好比这次,如果我就这么进去,连调停皇上也没地方下脚,逼得不紧就显不出咱们退后一步的难得。所以我这回去,还质疑了隋良野的来历。你知道吗,他并不是科举出身,举荐人是久不做官的乡绅,保荐人是樊景宁。”
计成寻听罢便笑:“什么举荐保荐人,现在还能走这条路做官的,必然是皇上的人。”
“这我知道,但明面上不还有这二位嘛,所以我说隋良野来路不正,要求撤换他。”蒋程立拎水壶顺手给两人倒茶,“皇上找我一对一单独谈话,谈了两三次吧,一开始没说什么重点,只是问福建的情况,但我这事其实是奏给皇上的,没公开,皇上两次下来看出我没有闹大的意思,也就开始调解了,各退一步,福建的钱肯定是换个法子交,少出现钱,至于隋良野,皇上说他没问题,那兄弟我从善如流,就当做没问题就好了。”
计成寻问:“那福建的钱怎么收?”
“地税今年减了,折了些土地。一些小变化吧。”
计成寻一听便明白这中间地方的留存大增,笑一声,“那你们府衙有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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