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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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落雪（第1页）

联邦主星下雪了。铅灰色的天穹沉沉压在盛大肃穆的星际主城上空，刺骨的寒风穿城而过，卷起碎雪纷飞。顶层特护病房内，恒温系统维持着适宜的温度。病床上沉睡许久的男人终于睁开了眼。长长的眼睫掀起，落下一层浅淡的雪色阴影。那双眼眸先是带着初醒的迷茫，看清周围环境后，茫然很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冷冽、漠然。他安静地平躺着，四肢没有动弹，连呼吸都轻得近乎微不可闻。视线淡淡扫过病房，精密的医疗仪器屏幕闪烁着蓝光，管线缠绕在他苍白的腕间，滴滴的机械音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医护人员很快就发现他苏醒了，房间里顿时热闹起来。军政各界人士接踵而至，在病房内往来穿梭。他的小侄子埃蒙收到消息，急匆匆的赶来，扑到他病床前，眼眶红得几欲落泪。满屋人声鼎沸，病房里热闹得仿佛像集市一样，各种各样关切的、疑惑的、激动的声音层层迭迭围拢过来。叶利谢伊始终漠然地坐在病床上，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神色沉静无波。一双蓝眸如冰，冷静又空洞面对十七岁的小侄子满心担忧的哭诉，他冷冽得好像终年不化的雪山，下颌线绷得笔直，不见半分情绪。最后，叶利谢伊拒绝了院方继续住院治疗的请求，毅然决定回到军部处理这段时间落下的公务。而埃蒙则被他赶回了老宅好好待着。埃蒙因十年前的变故致使腺体重创，自此身体孱弱，在旁人眼里形同废人。叶利谢伊招来暗中看护埃蒙的手下，了解了他不在这段时间埃蒙的近况，而后让其继续全心全力护其周全。白日的时光被密密麻麻的公务填满。无数文件、战报、军务接踵而至，层层迭迭的工作压下来，足以让人无暇胡思乱想。直到深夜时分，叶利谢伊才踏着厚雪独自回到了私人府邸。偌大的宅邸安静得可怕。他遣退了所有随行的护卫，因为不喜欢自己的领地有其他佣人，而所有智能机器人的运行程序也未打开，整座府邸漆黑一片，没有亮起一盏暖灯。死寂得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落雪簌簌的轻响。叶利谢伊在玄关站立片刻，才抬手摘下军帽，指尖拂开上面的落雪。单手扯开严苛规整的衣襟，褪下厚重的军大衣。微凉的空气贴着皮肤涌入，他随手将大衣搭在一旁的椅背上，衣料上沾染的碎雪遇温化开，晕开一片微凉的湿意。屋子里漆黑幽暗，只有窗外漫天落雪的灰白微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勉强勾勒出他挺拔孤峭的身形轮廓。叶利谢伊缓步走到窗边那张单人真皮座椅旁，细致的擦干净上面的灰尘，然后坐下。他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哪怕独处无人，他也习惯性维持着军人刻入骨髓的矜傲与坚挺，如同伫立在风雪中的孤峰，傲骨铮铮，无人窥见软肋。寒风顺着密闭的窗缝丝丝缕缕钻进来，拂动他额前细碎的金发，带来彻骨的凉意。万籁俱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和无尽无边的风雪长夜。他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纷乱飘落的碎雪上，一动不动，宛若一尊冰冷孤寂的雕塑。也不知静坐了多久，周遭的冷空气微微流动，一缕极淡、极熟悉的冷香，悄然钻入鼻腔。清冽、干净、独一无二，是他刻入骨髓、念念难忘的味道。那味道太轻、太淡，转瞬即逝，缥缈得如同一场虚妄的幻觉。叶利谢伊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一滞，胸腔猛地收紧。他周身僵硬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颤，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原本空洞漠然的眼底，瞬间翻涌着极深、极沉的波澜。他下意识凝神屏息，微微侧头，努力捕捉着那一缕转瞬即逝的气息。可再仔细去闻，那缕熟悉的冷香已然消散无踪。空空荡荡的府邸里，只剩下冰冷的空气，和风雪的寒凉。什么都没有。只是幻觉。是他执念太深，凭空臆想出来的虚妄慰藉。漫长的沉默席卷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叶利谢伊缓缓垂下眼帘，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掩去那一瞬间差点就要溃堤的剧痛。他抬起修长的手掌，轻轻贴在自己的胸腔上。掌心之下，心脏有力地搏动，温热鲜活，可整片胸膛早已满目疮痍，仿佛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大块血肉，余下偌大空洞，只有冷风呼啸而过。那里太空、太疼、太荒芜。是无尽的悲恸，隐忍的痛苦，经年累月的怨怼，深入骨髓的憎恨，和……不可言说的妄念。他依旧挺直脊背，安静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永不停歇的落雪。雪落无声，长夜漫漫。他就这样静静坐了一夜。没人知道他在那一刻想了什么。所有情绪被他死死压抑、独自吞咽，不露分毫。直到晨光熹微，破晓的天光漫过天际。天亮了，孤寂漫长的一夜落下帷幕。叶利谢伊缓缓抬眼，冰蓝色的眼底，波澜尽数敛去，重新变回那片冰冷无波的寒潭。他起身整理好衣襟，戴好军帽，将寒夜里所有的脆弱与不堪尽数掩埋。而后身形挺拔，步履沉稳，登上门外停靠的磁悬浮车，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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