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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还活着的人听到了外面传来的惨叫声——那声音又尖又长,一声接一声,中间夹杂着日语的吆喝和刺刀入肉的沉闷噗嗤声。他们蹲在黑暗里,把脸埋进膝盖里,用手指堵住耳朵,拼命地假装自己什么都听不到。有人在小声念叨“阿弥陀佛”,有人在抖,牙齿磕得咯咯作响,有人把身体缩到了墙和地板之间的最深处,恨不得挤进砖缝里去。但没有任何一个人站起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朝门口冲去。他们只是蹲在那里,听着外面的惨叫声越来越稀疏,心里默默数着还剩下多少人,然后祈祷自己能排在最后。死亡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是一种可能性,而是一种排队等待——等轮到自己,就去死。
此时负责把守仓库门口的两个鬼子兵正靠在门框上,用刺刀撬开一盒从百姓家里抢来的香烟。里面只剩最后一根,他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朝仓库里那些蹲在地上瑟瑟抖的人群吐出一个烟圈。他旁边的同伴正用一块破布擦着刺刀上的血渍,那层血已经半干了,擦起来黏糊糊的,在刀刃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他指了指巷子里那堆还在冒烟的尸体,用胳膊肘捅了捅抽烟的同伴,用一种充满困惑又带着由衷轻蔑的语气开口了。
“おい、これらの支那人はどう考えてるんだ?豚と同じように杀されても抵抗すらしないのか?”(喂,这些家伙是怎么想的?和一群绵羊一样被杀都不知道反抗的吗?)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烟灰弹在门槛上,用刺刀尖指着仓库里那些蜷缩成一团的人群,像是在向一个新兵传授自己刚悟出来的人生道理“豚だって、杀される时くらいは暴れるぞ。なのにこいつら、自分のを差し出して、俺たちに斩れと言ってるようなものだ。おかしいと思わないか?”(就算是一群绵羊,被杀的时候也会挣扎吧。可是这些家伙,把自己的脖子伸出来,好像在跟我们说“请砍吧”。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へへ、これが俘虏ってもんだよ。やつらは、俺たちが饭をくれて、解放してくれると思ってるんだ。もう何日も饥えさせてるからな。少しでも希望を与えれば、絶対に抵抗なんかしない。连中は抵抗するのは武器がある时だけだ。武器を失ったら、自分が助かる方法は言う通りにすることだけだと思い込む。まったく、あの连中ときたら、昔っからそうだ——代々、跪くことに惯れちまってるんだよ。”(嘿嘿,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些俘虏以为我们会给他们饭吃,会放他们离开。现在已经饿了好几天了,只要给他们一丝希望,他们就不会反抗。他们只有在还有武器的时候才敢抵抗,没了武器就只会顺从。这些人啊,世世代代都习惯了跪着活,改不了的。)
他朝旁边努了努嘴,示意同伴看不远处的一个场景。那里有二十多个国军士兵和无辜百姓被鬼子兵用一根粗麻绳拦腰拴在一起,捆得像一串待宰的羔羊。鬼子兵正把一桶从摩托车里抽出来的汽油往他们身上泼,汽油顺着他们的头往下淌,浸透了破烂的军装和棉袄,滴在地上的汽油汇成了一小片反光的油洼。被捆住的人们闭着眼睛哭嚎着,喊着“爹”“娘”,喊着“救命”,声音凄厉而绝望。
没有人尖叫。
这是最诡异的部分。
几百个人被绳子串在一起,像一串被穿起来的鱼。绳子勒进腰间的布料里,不算紧,但足够把所有人拴在同一个命运上。只要有一个人往反方向猛冲,整排人都会被带得踉跄,绳子会绷直,绳结会被扯松——也许不会断,但至少有人能挣脱。
但没有人这么做。
没有人在黑暗中摸索自己腰上的绳结,用手指抠,用指甲挑,试图找到那个活扣。没有人低下头去咬旁边人的绳子,哪怕牙齿碰到粗糙的麻绳时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没有人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哪怕绳子只锁住了腰,两条腿完完全全是自由的,膝盖可以弯曲,脚掌可以蹬地,肌肉里还存着逃生的本能。
他们只是站着。
眼睛闭得很紧,睫毛被泪水黏成一簇一簇的,脸上有泪痕,有鼻涕,嘴唇在抖。有人在无声地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淋了雨的鸟。有人在念叨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也许是祷告,也许是某个人的名字。还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胸前,洇湿了一小片衣料。
没有人看身边的人。没有人伸手去碰旁边的人。每个人都缩在自己的恐惧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层透明的茧。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某种气味——铁锈味,或者说血腥味,说不清。绳子轻轻晃了一下,最末端那个人被带得微微歪了歪身子,但他马上又站正了,像是怕失去平衡会招来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问为什么。
没有人喊。
他们就那样站着,闭着眼睛,等着那件所有人都知道一定会生的事,一步一步走过来。
一根火柴被划燃了,随手丢了过去。火焰轰地一声蹿起来,沿着汽油泼洒的轨迹迅蔓延,瞬间就把所有人吞没了。二十多个人形火炬在街道上惨叫着、哀嚎着,剧烈地扭动着身体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但腰间的麻绳把他们拴在一起,谁都跑不掉,一个倒下就会把旁边的人也拽倒。火焰中的人影越挣扎越小,越惨叫越微弱,最终蜷缩成了一团团焦黑的、还在冒烟的碳化物。空气中弥漫着汽油的刺鼻气味和人体脂肪燃烧时特有的甜腻焦臭,顺着巷子飘到仓库门口。
抽烟的小鬼子一边抽着烟,一边吐着烟圈。只是在火光亮起的那一刻微微眯了眯眼睛挡住灼热的空气。他用刺刀指了指那堆还在燃烧的焦尸,转头对身边的同伴笑了笑,像是在给他展示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科学结论看到了吧?他们怎么配拥有这么富饶的土地?连狗都会反咬你一口,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他们连兔子都不如。
两个该死的小鬼子靠在门框上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满是血腥味的空气中回荡。仓库里的人们听到了笑声,把脸埋得更深了。
正在这时,一名穿着屎黄色鬼子军服的鬼子军官大步流星地从巷子口拐了过来,军靴踩在碎砖上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他脸上的表情极其难看,眉头拧成了一团。刚才在指挥所里收到的战报让他心情糟到了极点,长江舰队被全灭、炮兵阵地被摧毁、城外那支神秘军队正在全逼近,而城里这些蠢货还在这里慢悠悠地用刺刀和砍刀处决俘虏。他老远就看到两个哨兵靠在仓库门口嘻嘻哈哈地抽烟聊天,旁边那堆尸体还在冒烟,而他们居然在笑。
他大步走到两人面前,抬起手左右开弓,啪啪两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两人的脸上,抽得极其用力,手掌击打颧骨的脆响在巷子里回荡。两个倒霉的小鬼子被打的嘴角流血,一个踉跄,叼着的烟头飞出去掉在血泊里嗤地一声灭了。
“八格牙路。该死的你们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机枪组那边没有子弹了,还不快去搬运子弹,再在这里瞎咧咧,小心把你们送上军事法庭。”
两个鬼子兵正叼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烟灰簌簌落在军靴边上。那记巴掌来得毫无征兆——一声脆响,扇得其中一个脑袋猛地甩向一侧,帽子差点飞出去。另一个挨得更重,直接被扇得转了半圈,嘴角裂开一道细口子,血丝渗了出来。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们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眼前炸开一片白光,耳膜里像塞进了鞭炮,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半边脸像是被烙铁贴过,从颧骨到下颌骨整片烧起来,火辣辣的疼顺着神经一路窜到太阳穴。
但他们甚至没有抬手去捂脸。
烟头从指间滚落,在泥地上溅起几点火星,很快灭了。两个人几乎是同一秒做出反应——后脚跟地一撞,鞋跟磕在一块儿的声音干脆得像枪栓拉动。脊背唰地挺直,肩胛骨收紧,脖子梗成九十度,下巴抵在锁骨上,整个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はい——!
两个字吼得撕心裂肺,声带几乎要震裂。唾沫星子混着嘴角的血飞了出去,声音撞在对面的墙上弹回来,在狭小的空间里嗡嗡作响。他们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额角的青筋一条条暴起来,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剩下胸腔在剧烈地起伏。
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他们才敢用眼角余光往上瞟——看站在面前的那个人是什么表情,判断接下来是第二巴掌,还是一句训斥,还是更糟的东西。
然后他们转过身,逃也似的朝巷子尽头停着的一辆军用卡车跑去,皮靴踩在血泥里出吧唧吧唧的黏腻声响。一边跑一边捂着还在麻的脸颊,再也不敢回头看军官一眼,更不敢再看仓库里那些蜷缩在黑暗中、举起双手等待被宰的人。
金陵城中华路的青石板缝隙里,血已经不再是一条条细流,而是汇成了一整片黏稠的、踩上去会出吧唧声的暗红色泥泞。血从那些无头尸体的脖颈断口处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沿着青石板上被炮弹炸出的裂纹和缝隙蜿蜒流淌,流到路边排水沟里,把沟里积着的雨水染成了深红色。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浓得几乎可以用手捞起来,苍蝇已经在尸体上聚集,嗡嗡地响成一片,像一低沉而持续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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