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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冥消失后的第三天,山上恢复了平静。念念把那七件信物收进木匣子里,放在老松树下。他说这些东西不该留在屋子里,它们是山里的东西,就应该归山里管。念恩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去老松树下看看那个木匣子,摸摸它,然后才去吃饭。她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匣子有温度,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睡觉。
陈雪的身体越来越差了。玄冥出现那天,她举着玉佩挡在念恩前面,用了太大的力气,伤了元气。回来后她就一直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念念要送她去医院,她不肯,说医院的味道受不了,还是在山上安心。恩恩每天从学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陈雪,给她喂饭,给她擦身子。陈雪说你工作那么忙,不用天天回来。恩恩说不忙,学校的事少。陈雪知道她是在骗自己,但没戳穿。
念恩每天都去陈雪屋里坐一会儿。她搬个小凳子,坐在床边,给陈雪讲那头银白色的狼的事。讲它有多大多亮,讲它怎么保护她,讲它最后怎么变成烟飘走了。陈雪听着,脸上带着笑,偶尔插一句嘴,说那头狼像你爷爷,你爷爷年轻时候也这样,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念恩说爷爷也会变成狼吗?陈雪笑了,说不会,你爷爷就是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念恩说他不普通,他是守夜人。陈雪愣了一下,说你还知道守夜人?念恩是那头狼告诉我的。
陈雪沉默了。她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念恩,你把那个骨笛拿来给我看看。”念恩跑到老松树下,从木匣子里拿出骨笛,跑回来递给陈雪。陈雪接过骨笛,翻来覆去地看。骨笛很旧了,不知道是什么骨头做的,上面刻满了纹路。念恩说太奶奶,这个骨笛有什么用?陈雪说我也不清楚,你爷爷在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骨笛不是用来吹的,是用来听的。念恩说听什么?陈雪说听山的声音。
念恩把骨笛放在耳边,听了听。什么也没听到。陈雪说你还小,听不懂。等你长大了,就懂了。念恩把骨笛放回木匣子里,跑出去玩了。
那天夜里,念恩又梦到了那头银白色的狼。梦里它站在老松树下,身上着光,银白色的,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念恩跑过去,抱住它的脖子,说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那头狼低下头,舔了舔她的脸。它说我没有走,我一直在。念恩说那你为什么不出现?它说因为我被锁住了。念恩说什么呢?它说骨笛。
念恩猛地醒了。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边缘有一丝丝红,但不是很明显。她下了床,跑到老松树下,从木匣子里拿出骨笛。月光下,骨笛表面的纹路好像在动,像一条条小蛇在爬。念恩盯着那些纹路,看了一会儿,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骨笛里面传来的。很轻,很远,像是在哭。
念恩跑进陈雪屋里,说太奶奶,骨笛在哭。陈雪正在睡觉,被她吵醒了,睁开眼,看着她,说什么?念恩举起骨笛,说它在哭,我听到了。陈雪接过骨笛,放在耳边听了听。她什么也没听到。但她相信念恩,这孩子从来不说谎。她说念恩,你告诉太奶奶,它为什么哭?念恩把耳朵贴在骨笛上,听了一会儿,说它说它里面关着一个人。陈雪说谁?念恩说玄冥。
陈雪的手一抖,骨笛差点掉在地上。她说你确定?念恩说嗯,它说的,玄冥没有被赶走,他躲进了骨笛里,等机会再出来。陈雪深吸了一口气,说去叫你爸来。念恩跑到念念房间,把他叫醒。念念披着衣服过来,听了念恩的话,脸色也变了。他说念恩,你确定骨笛里关着玄冥?念恩说那头狼告诉我的,它说玄冥的魂魄钻进了骨笛里,只有用守夜人最纯的血脉和真心吹奏,才能把他彻底净化。
念念看着骨笛,沉默了很久。守夜人最纯的血脉,那不就是念恩自己吗?念恩才五岁,让她吹奏骨笛,万一出了什么事……他说不行,不能让你冒险。念恩说爸爸,我不怕。念念说你怕不怕不是你说了算,我说了算,不行就是不行。
恩恩也被吵醒了,走过来问怎么回事。念念说了,恩恩也沉默了。她说哥,念恩是唯一能看见那头狼的人,也是血脉最纯的守夜人后代。如果她说需要她吹,那就只能她去。念念说她才五岁。恩恩说她一个人去过不周山,一个人面对过玄冥。她比咱们都勇敢。
念念看着念恩,念恩也看着他,眼神坚定,像她爷爷年轻时候的样子。念念蹲下来,说念恩,你确定要吹?念恩说嗯。念念说你知道吹了会怎样吗?念恩说那头狼说了,吹了骨笛,玄冥就彻底消失了,它也自由了,再也不用被锁着了。念念说那你自己呢?念恩说我不知道,但我不怕。
念念的眼眶红了,他抱住念恩,说你一定要小心。念恩说嗯。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聚在老松树下。念恩手里捧着骨笛,站在树前。陈雪坐在椅子上,恩恩扶着她。念念站在念恩身后,陈小满站在旁边,林远和周小燕也在。老钱、孙师傅、李晓都来了,他们接到电话,连夜从山下赶上来。
念恩深吸了一口气,把骨笛举到嘴边。骨笛很凉,贴着嘴唇,像一块冰。她闭上眼,试着吹了一下,没有声音。又吹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她睁开眼,看了看骨笛,又看了看念念。念念说是吹不出声吗?念恩摇摇头,说不是,是有声音的,但只有我能听到。
她闭上眼,又吹了一下。这一次,骨笛震动了一下。念恩听到一个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弦被拉动。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震得她耳朵麻。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是玄冥的声音,从骨笛里传出来,尖利,刺耳,像指甲刮过玻璃。
“小丫头,你胆子不小。”玄冥的声音说,“你以为凭你这点本事,能把我怎么样?”
念恩没理他,继续吹。骨笛的声音越来越响,玄冥的声音越来越尖,像是在挣扎。念恩感觉手里的骨笛在烫,烫得她手都红了,但她没有松开,继续吹。
念念在旁边看着,急得不行,他想上去把骨笛拿下来,但陈小满拉住了他。陈小满说别动,她在和玄冥斗法,你一动她就分心了。念念说你让我看着?陈小满说你只能看着。
骨笛越来越烫,念恩的手开始冒烟,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念恩咬紧牙关,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疼的。但她没有停,继续吹,越吹越用力,越吹越响。
陈雪坐在椅子上,看着念恩,眼泪也流下来了。她想起了林渊,想起了那些年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从不叫苦,从不喊累。念恩像他,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要命。
骨笛突然出了一声脆响,不是吹出来的,是从内部裂开的声音。然后,骨笛碎了。碎成了好几片,从念恩手里掉下来,落在地上。碎片里飘出一股黑烟,黑烟在空中凝聚,慢慢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玄冥。他比之前更小了,更淡了,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他瞪着血红色的眼睛,盯着念恩,说你等着……话没说完,黑烟彻底散了,被风吹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骨笛的碎片躺在地上,不再光,不再烫,像普通的骨头一样。念恩蹲下来,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捧在手心里。她的手被烫伤了,红红的,起了好几个水泡,但她没有哭。她看着那些碎片,轻声说了一句“你自由了。”
那头银白色的狼出现了,站在她面前,低着头,银色的眼睛里全是泪。它说谢谢你,孩子。念恩说你要走了吗?它说嗯,这次真的走了。念恩说你会去哪?它说去该去的地方。念恩说还能再见到你吗?它说在你心里,永远。
它抬起头,对着天空长啸了一声。不是风,是真的狼啸,悠长,悲凉,像是在跟所有人告别。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缕银白色的烟,飘向天空,消失在云层里。
念恩捧着一堆骨头碎片,站在老松树下,看着那片云,看了很久。
陈雪叫了一声念恩,声音很轻,但念恩听到了。她跑过去,趴在陈雪腿上。陈雪摸了摸她的头,说你做得很好,比你爷爷还好。念恩说太奶奶,那头狼走了。陈雪说嗯,走了,但它会一直看着你。念恩说我知道。
陈雪的呼吸越来越弱,她的眼睛开始涣散,但她还是笑着。她说念恩,你过来。念恩凑过去,陈雪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太奶奶也要走了。念恩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说太奶奶你别走。陈雪说太奶奶老了,该去找你爷爷了。他一个人在那边,怪孤单的。念恩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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