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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回答,只是往桥那头走。白长衫在雾里越来越淡,像慢慢融化的雪。走到桥中间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脸在雾里有些模糊,可眼角的那颗红痣却看得很清楚,像一点火星,在白蒙蒙的雾里闪了闪。
“别再来渡魂桥了,尤其是夜里。”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要被雾吹散,“下次再看见穿白衫的人,别跟他说话,也别回头。”
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过身,慢慢走进雾里。我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变淡,最后完全消失在雾里,连一点白色的衣角都看不见了。雾也慢慢散了,桥洞下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有地上的纸钱还在烧着,青烟顺着风往远处飘,这次没有再往雾里绕。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牌,刚才沾在上面的水迹不知何时变成了淡红色,像血一样,慢慢渗进桃木的纹理里,再也擦不掉了。
我不敢再待下去,赶紧把剩下的纸钱烧完,抱着木牌和破伞往家跑。路过镇口的土地庙时,我看见庙墙上贴着张黄纸,是村里的老道士昨天贴的,上面画着两个神像。左边的神像穿白衫,手里拎着根白绫,眼角有颗红痣,右边的神像穿黑衫,手里拿着个哭丧棒,脸是黑的。黄纸下面写着两行字,左边是“谢必安”,右边是“范无救”。
我突然停下脚步,盯着左边穿白衫的神像——那神像的样子,那白衫,那白绫,还有眼角的红痣,和刚才在桥洞下遇见的男人一模一样。
原来他叫谢必安。
原来他真的是阴间的差役,是白无常。
我抱着木牌,一路跑回家。娘还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回来,赶紧把我拉进屋里,给我找了件干衣服换上。我把遇见谢必安的事告诉娘,还把木牌拿给她看。娘摸着木牌上的名字,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木牌的红迹上,慢慢晕开。
“是你爹,是你爹的木牌。”娘哽咽着说,“白无常大人是好人,他帮我们把木牌找回来了,还告诉我们你爹的消息,是我们该谢谢他。”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渡魂桥。哪怕是白天路过,我也会绕着走,不是怕谢必安,而是怕再想起那天的事,想起爹不在了的事实。娘把木牌用红绳串起来,挂在我的脖子上,说“这是你爹的念想,也是白无常大人帮我们找回来的,戴着它,你爹和白无常大人都会保佑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半年后。那天我正在屋里写作业,突然听见娘在院子里跟邻居说话,声音很着急。我跑出去问怎么了,娘说,镇上王婶家的小儿子昨天在渡魂桥边玩水,不小心掉了下去,虽然被救上来了,可人却一直昏迷不醒,眼睛睁着,却认不出人,嘴里还一直念叨着“桥洞下有白衣服的人”。
王婶找了好几个大夫,都没看出什么毛病,最后没办法,只能去山里请了个道士来作法,说要把孩子丢在桥边的魂给招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谢必安。
傍晚的时候,道士来了。他穿着黄色的道袍,手里拿着桃木剑,还背着个布包,里面装着些符纸和铃铛。村里人都围在王婶家的院子里,我也趴在窗边看。道士做了个法坛,点上香,嘴里念着些听不懂的咒语,然后拿着桃木剑,往渡魂桥的方向走去。
我跟着村里人往桥边跑,想看看情况。道士走到桥洞下,把桃木剑插在地上,从布包里拿出一张黄符,用打火机点燃,绕着桥洞走了一圈。就在黄符快要烧完的时候,突然一阵风刮了过来——那风很怪,只在桥洞下打转,把地上的符灰吹得漫天飞。
道士脸色一变,赶紧去拔地上的桃木剑,可刚碰到剑柄,桃木剑就“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剑身上还裂了道缝。
就在这时,桥洞下的雾突然浓了起来,和我上次遇见谢必安时一样的白蒙蒙的雾。雾里飘出一片白绫,很长,在风里绕了一圈,然后慢慢飘向王婶家孩子的方向,落在孩子的胸口。
孩子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睛也慢慢闭上了,再睁开时,已经能认出王婶了,嘴里还喊着“娘”。
道士脸色惨白地跑回来,手里还攥着那把裂了缝的桃木剑,声音都在抖“是……是白无常大人在守着桥洞!那孩子的魂被河水冲散了,掉在桥洞下,是白无常大人帮着把魂找回来的!我刚才作法惊动了大人,大人饶了我一命,还帮了那孩子,是我不敬,是我该死!”
村里人都惊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对着桥洞的方向拜了拜。王婶抱着孩子,也对着桥洞磕头,嘴里念叨着“谢谢白无常大人”。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木牌,木牌是温的,上面的红迹还在,像谢必安眼角的那颗痣。我知道,是谢必安救了那个孩子,就像他当初帮我找回爹的木牌一样。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又站在了渡魂桥边,雨还是下得很密,桥洞下的雾还是白蒙蒙的。谢必安靠在栏杆上,手里拎着乌木拐杖,杖头的莲花在雾里泛着光。他看见我,没有说话,只是用拐杖敲了敲桥面,出“笃笃”的声音。
“你爹托我给你带句话。”他开口,声音还是像以前那样轻,带着点凉意,“他在下面很好,有吃有穿,还认识了几个新朋友,让你别惦记他,好好读书,好好照顾你娘。”
我想跟他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笑了笑,眼角的红痣闪了闪,然后慢慢转过身,走进雾里,像上次一样,一点点消失不见。
梦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摸了摸枕头边,突然摸到一片干枯的莲花瓣——那花瓣是淡粉色的,边缘有点卷,正是谢必安乌木拐杖上雕的那种莲花的样子。
我把莲花瓣夹在我的课本里,像珍藏一件宝贝。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和梦里的雨一样。我趴在窗边,听着雨声,好像听见了渡魂桥的方向传来轻悠悠的脚步声,像有人在雨里走,衣摆不沾半点水珠,慢慢从桥的这头,走到桥的那头,然后消失在雾里。
我知道,那是谢必安,他还在守着渡魂桥,守着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像他守着自己的职责一样,一年又一年,在雨里,在雾里,在每个需要他的时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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