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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封山的第三日,我彻底断了下山的路。
我叫陈野,是个民俗采风的自由撰稿人,为了搜集深山古寺的旧传说,独自闯进这片无人踏足的青雾岭。进山前村里老人反复叮嘱,岭深处有座废弃古刹,千万不要靠近,更不要踏足山门半步。我只当是乡下老人的封建迷信,笑着婉拒了好意,执意背着行囊深入山林。谁也没料到,午后骤然天降瓢泼大雨,山洪冲垮了唯一的下山栈道,手机信号彻底归零,方圆十里荒无人烟,我别无选择,只能循着荒径,硬着头皮往老人口中那座废弃古寺走去,暂且躲避暴雨。
雨幕密如织帘,把整片山林裹得密不透风,寒风裹挟着刺骨的湿气往骨头缝里钻。脚下的土路泥泞湿滑,两旁荒草齐腰,枯枝被狂风扯得乱颤,出细碎又诡异的呜咽声,像无数藏在暗处的人影低声窃语。越往深处走,周遭气息越是阴冷压抑,明明是盛夏,周遭却寒如深冬,空气里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朽霉味,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沉闷得让人胸口闷。
约莫半个时辰后,颓败的山门终于撞进眼底。
古寺没有匾额,朱红山门早已褪色剥落,开裂的木纹里渗着黑的暗渍,像干涸多年的血痕。院墙大半坍塌,荒藤野蔓爬满残垣断壁,缠绕着破败的梁柱,死气沉沉地压在墙头,透着说不出的阴森。唯有正中央一座主殿还算完好,黑瓦残缺不全,檐角铜铃锈迹斑斑,任凭狂风呼啸,始终死寂无声,半点铃响都不曾传出。
我快步穿过荒院,踩着满地湿滑的断砖碎石推门而入。殿门轴芯早已锈蚀,推开的瞬间出“吱呀——”一声绵长刺耳的怪响,在空荡荡的雨山里格外瘆人,惊得周遭鸦雀无声。
大殿内昏暗无光,潮气混着浓重的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人下意识捂住口鼻。四壁壁画尽数斑驳脱落,残存的色块模糊不清,隐约能看出是旧时礼佛图景,可残存的眉眼扭曲歪斜,毫无慈悲之意,反倒透着几分狰狞诡异。殿内空荡荡的,没有寻常古寺的香火供桌,唯有正中央一尊丈余高的大佛塑像,静静盘踞在阴影深处。
那是一尊我从未见过的佛像。
它不似寻常如来慈眉善目,也没有菩萨温润悲悯,通体呈暗沉的灰黑色,材质绝非泥塑木雕,触感冰凉坚硬,像是凝结千年的阴石打磨而成。佛身袈裟褶皱僵硬死板,纹理缝隙里塞满黑泥污垢,最骇人的是佛脸——双目低垂,眼睑厚重紧闭,唇角却诡异上挑,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阴沉又邪祟,像是在暗处冷冷窥视着闯入者,藏着不怀好意的算计。
不知为何,只是静静盯着佛脸,我后背就一阵阵凉,心底莫名升起强烈的不适感,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我不敢多看,连忙挪到殿角避风处,放下行囊准备蜷缩休息,熬过这场暴雨便立刻离开。可刚坐稳,耳边忽然传来细碎的声响,不是风雨声,也不是枯枝摇晃声,是清晰、缓慢、一下接着一下的木鱼敲击声。
笃……笃……笃……
节奏平稳匀,不疾不徐,就贴着耳边响起,近得仿佛敲木鱼的人就站在我身后。
我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望去。大殿空空荡荡,除了我和中央那尊诡佛,再无半道人影,四面死寂,唯有雨声隔绝外界。
许是山里回声听错了,我强行压下心头寒意,自我宽慰。可刚转回身子,那木鱼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还多了一丝模糊的诵经声,低沉沙哑,晦涩难懂,不似正统梵音,反倒像是亡魂低语,缠在耳边挥之不去。
我心头咯噔一下,彻底慌了神,下意识站起身往后退,后背直直抵住冰冷潮湿的墙壁。就在这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异样——紧闭的佛眼缝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壮着胆子抬眼细看。
只见那厚重低垂的佛眼睑下,一抹猩红缓缓流转,像血珠慢慢渗出,在昏暗光影里格外刺目。那双眼根本不是石头塑成,是活的!正隔着低垂的眼帘,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我,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吓得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我转身就想冲出大殿逃离此地,可脚步刚抬,殿外狂风骤然大作,轰隆一声惊雷炸响,漫天暴雨瞬间把殿口封死,白茫茫雨幕隔绝前路,根本看不清半步之外的景象。身后木鱼声骤然变急,笃笃声响密密麻麻,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追着我而来,诡异诵经声也陡然拔高,阴森刺骨。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缩在原地,不敢乱动,硬着头皮熬过这诡异的雨夜。
夜色渐深,山里气温越来越低,冷得我浑身抖。我不敢合眼,死死盯着殿中央的诡佛,全程紧绷神经提防异动。后半夜困意汹涌袭来,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恍惚之间,我看见佛前地面缓缓渗出暗红血水,一点点漫过青砖缝隙,带着腥甜气息往我脚边蔓延。血水之中,十几道灰黑色人影缓缓浮现,皆是剃着光头、穿着残破僧衣的僧人,弯腰垂,围着诡佛静静跪拜,动作整齐划一,透着死气。
他们后背僵直,一动不动,唯有脖颈僵硬地左右转动,头颅歪出常人不可能达到的诡异角度,齐刷刷朝着我的方向望来。
我猛然惊醒,冷汗浸透全身衣衫,贴身衣物凉得刺骨。抬头一看,殿内依旧昏暗,地面干干净净,哪里有什么血水人影,方才不过是惊魂未定做的噩梦。
我长长喘了一口粗气,抬手擦去额头冷汗,刚要平复心神,目光骤然定格在自己手腕上——不知何时,我的手腕内侧,多了一圈淡淡的黑色佛纹印记,纹路扭曲怪异,像是被人用墨线硬生生烙在皮肉里,不痛不痒,却怎么搓都搓不掉。
寒意再度席卷全身,我心底生出强烈的不祥预感。
天刚蒙蒙亮,暴雨终于停歇,山间雾气翻涌不散。我一刻都不敢多留,抓起行囊就往殿外狂奔,只想尽快逃离这座邪祟古寺,远离那尊诡异大佛。跑出山门那一刻,我终于松了口气,只觉劫后余生,快步朝着山下赶路。
山路湿滑难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我忽然撞见三个结伴进山采药的本地村民。三人看见我,皆是一愣,眼神古怪又惊惧,直勾勾盯着我的脸,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主动上前问路,顺便随口提起山中古寺,试探着说道“昨夜山洪封路,我在山里那座无匾古寺躲了一夜雨,里面那尊大佛看着格外古怪,你们可知道那寺的来历?”
话音刚落,三个村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齐齐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满是惊恐畏惧,不敢接话。过了许久,其中年纪最大的老村民才颤声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后生……你、你昨夜当真在那座古寺里待了一整晚?还见了寺里的佛像?”
我点头应声“没错,躲雨不得已,怎么了?”
老村民喉结滚动,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又诡异“那座寺,根本没有佛像。几十年前闹饥荒,山里饿殍遍地,来了一群游方僧人,看似礼佛向善,实则心肠歹毒。他们抓了迷路的过路人、落单的樵夫,还有山里走不动路的老人孩童,尽数拖进古寺里,不施粥不救人,反倒以诵经祈福为名,行邪术害人。那群僧人把活人封进泥塑之内,日夜香火熏烤,活生生把人炼成了一尊尊佛胎,最后尽数封在大殿里。后来邪术反噬,所有僧人一夜之间尽数暴毙惨死,全都死在了大殿里,从那以后,古寺就彻底荒废了,里面空空荡荡,从来就没有什么大佛!”
我脑子轰然一响,耳边嗡嗡作响,浑身瞬间冰凉,下意识抬手指向来路“不可能!我明明亲眼看见大殿正中央,立着一尊丈余高的黑石大佛,模样阴沉诡异,我绝不会看错!”
老村民眼神愈惊惧,死死盯着我的脖颈手腕,声音都在颤“后生,你低头看看你身上……那根本不是寺里的佛,是被封在泥塑里的千百条怨魂,凑在一起凝成的诡佛!它盯上你了!你脖子上、手腕上,都缠上它的佛印了!凡是被诡佛盯上的人,当夜子时,就会被拖回古寺,永远留在佛身里,化作下一块佛胎血肉!”
我浑身僵硬,缓缓低头看去。
不知何时,脖颈、手腕、小臂之上,密密麻麻爬满了扭曲的黑色佛纹,纹路乌黑亮,正一点点往心口位置蔓延。冰冷的触感顺着血脉游走,浑身力气快流失,双腿软几乎站不住。
就在这时,身后山林深处,遥遥传来熟悉的声响。
笃……笃……笃……
木鱼声,又响起来了。
还有低沉沙哑的诵经声,顺着山风飘来,贴着耳畔环绕不散。我僵硬转头,望向身后雾气笼罩的山路,只见白雾深处,一道高大阴沉的佛影缓缓浮现,低垂着眼帘,唇角挂着似笑非笑的邪诡弧度,一步步朝着我缓步走来。
那抹猩红的佛眼,正死死锁着我,再也不肯松开。
旁边三个村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转身连滚带爬往山下狂奔,不敢回头多看一眼。空荡荡的山路上,只剩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诡佛缓缓逼近。
我想跑,可双脚像是被佛纹钉在了地上,分毫挪动不了。心口阵阵闷,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冰冷的诵经声和单调的木鱼声,不断侵蚀我的心神。
夜色再次提前降临,黑云压满山头。
等明日天亮之后,青雾岭古寺里,就会多出一尊崭新的佛像。
眉眼低垂,唇角带笑,永远被困在阴冷大殿之中,日夜陪着那尊诡佛,听无尽木鱼,诵永世邪经,永世不得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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