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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谨不慌不忙,从头开始讲起。
他讲得很慢,很细,将那些文绉绉的词都换成了庄稼人能听懂的话。
他说粪肥是怎么来的,说腐熟的过程,说堆肥的做法,他一边说,还一边动手示范。
一层层的教百姓怎么堆肥,每层放什么东西,最后把堆好的肥封起来,后续隔多久再进行翻堆,拍拍手道:“就这么简单,等上三四十天,就是上好的肥料。”
整个过程,他做得行云流水,离粪土那么近他也毫不在意。围观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有几个人已经跃跃欲试了,可更多的还是半信半疑。
段谨就道:“我也知道没见过的东西都不容易信,所以今天我也不逼着大家信,更不逼着大家做。谁要是愿意试一试,就照我刚才教的方法,在自家地里圈出一小块出来,施上这个肥,种上同样的庄稼,到时候跟没施肥的地比一比,看哪个长得壮。”
他扫了一眼全场,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地不会骗人,庄稼不会骗人。等到了秋天,什么都明白了。”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段谨的话说得实在,那些原本将信将疑的人,心里头开始动摇了。
接下来的几天,段谨每天都来村里,他还让衙役将其他镇其他村的里长也接来,一同学习后回去讲给村里人听。
他不光讲理论,还带着人实地操作,从选料、堆叠、翻堆到判断腐熟程度,一样一样地教,那架势比老庄稼把式还利落。
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和老汉跟在后头学,慢慢地摸到了几分门道。
几天的时间里,白浪村的肥堆堆起了十几座。
段谨和萧云清去借过水的那家人学的最认真,他家的儿子大力去做工,儿媳妇去做厨娘,一日能挣不少钱,还免了孩子的饭钱。
家里的老妇人和老汉十分感念二人,段谨教什么就学什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们家在后院堆起了全村最大的一座肥堆,只打算着肥一堆成,就全都散到地里去。
其他的大部分人家都是想着先用一小块地试试水,若是成了,下次再堆多点也不迟。
萧云清看着他日日和粪堆作伴,毫不顾忌形象的样子,道:“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县令。”
段谨正在翻动着自己用来教学的那个粪堆,咧嘴一笑:“在其位,谋其政。下官别的不行,种地还算在行。”
萧云清看了他几息时间,突然道:“只是等这些地力肥起来,只怕你任期就满了,你不怕给下一任县令做了嫁衣?”
这话问得直白,直白到段谨手中的铁锹都顿了一下。
段谨放下铁锹,直起身来,坦然道:“对这些百姓,王爷和我分明都怀着同样的心思,何必试探于我?”说罢他自己也笑了,笑完又补了一句,“说起来我倒想起个家乡那边的俗语——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
萧云清眉梢微动,嘴角似乎想弯又忍住了。他背着手在田埂上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种红薯?你倒提醒我了,等你这肥沤好了,敢不敢拿一块地种红薯试试?到时候我让人送到京城去,让皇兄和母后也尝尝你这‘粪堆里长出来的’是什么滋味。”
段谨一听这话,眼睛亮了:“王爷此话当真?”
萧云清瞪了他一眼:“我何时说过不当真的话。”
美人瞋目,真是极美的风景。
“那下官可就不客气了。”段谨干劲十足,恨不得立马找块地种上几亩红薯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红薯种出来,可得按市价付钱,下官不收银票,只收现银。”
萧云清被他这话逗得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完他又觉得有些失态,便清了清嗓子,板着脸道:“段大人掉进钱眼里了?上回那顿饭收了一百两银子,这回又想赚红薯的钱。”
段谨一边翻肥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那顿饭的银子下官可还揣着呢,一文都没舍得花。王爷若是想吃红薯,下官白送都行。”
萧云清沉默了一瞬,他转过身去望着远处那片被淡水灌溉的土地,轻声道:“那你可得好好种。”
“王爷放心。”段谨停下手中的活,望着他的背影,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下官种地,从不糊弄。”
再度埋头干了好几分钟活,段谨终于寻摸出方才那些话有哪里不对,猛地抬起头来,“等等……王爷方才是说,您?让人送给皇上和太后?”真不是我让人送给您三人品尝吗?
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段谨心中惴惴。
萧云清微微一笑:“我今日收到皇兄来信,已允我在此地等到盐碱地做出成效后再离开。”
萧云清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笑起来像晨雾里的远山,有一种山色空蒙的清透感。
段谨看得怔神,心中蓦地升起一丝缺德的想法,希望这成效出的再慢一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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