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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时候下来?”她娘问。
“快了。”她说。
“快了是多久?”
她想了想。“等花结果。等果子熟了。等落下来砸在我头上。”
她娘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然后她转过身,走进碑里,不见了。碑上的字亮了一下,像在说再见。
她醒了。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树根已经长满了,密密麻麻,像一张网。网眼里有光,青白色的,和碑上的光一样。光在网眼里跳动,像心跳。她听着那个心跳,听着窗外树叶的沙沙声,听着远处江水的流淌声。所有的声音合在一起,像一歌。
她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门。陈九河还坐在门口,靠着门板,醒着。他没有睡,手里握着那块刻着“沉”字的石片,石片在掌心烫。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下面是青黑的眼圈,像一夜没睡。
“梦见你娘了?”他问。
“梦见了。她给我插了一朵花。说等花结果。”
他看着她的头。头上真的有一朵花,青白色的,很小,像雪。花在光,很弱,但确实在亮。
“什么时候有的?”他问。
“不知道。可能是梦里有的,也可能是梦外有的。分不清。”
她走到码头上,看着那棵树。树上的花更多了,密密麻麻,像满天星斗。花在风中摇晃,出细碎的声响,像铃铛。铃铛的声音传得很远,传到下游,传到上游,传到那些看不见的地方。那些地方也有树,也有花,也有在等的人。
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花在看她,用那些花蕊里的字。她认出了其中的一些——她娘的名字,周叔的名字,还有她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名字在最高的那朵花里,风吹过来,花晃了晃,没有落。
她伸手去够那朵花,够不着。踮起脚,还是够不着。跳了一下,差点够着了,但手指只碰到了花瓣。花瓣抖了一下,上面的字模糊了一瞬,又清晰了。她缩回手,看着那朵花。花也在看她,用那个名字。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太阳升起来了,江面被照得金黄。树上的花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颗星星。风吹过来,花叮当作响,像风铃。风铃的声音传得很远,传到她的心里,心里也有花,也在响。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今天树上开了很多花。花里有名字。我的名字在最上面。它在等我。”她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和那叠空白的纸放在一起。
纸会烂,字会模糊,但她写的时候,那些东西活了一次。活一次就够了。
她躺下来,闭上眼。窗外的树沙沙响,像在唱歌。她听着那个歌,跟着哼。哼着哼着,就睡着了。梦里,她又站在碑前,碑上的树开满了花。她娘站在花中间,朝她招手。她走过去,她娘牵着她的手,走到碑前,让她看碑上的字。碑上有一个空位,正好够刻一个名字。
“这是留给你的。”她娘说。
她看着那个空位,看了很久。空位是长方形的,边缘光滑,像被人用手摸了无数次。她伸手摸了摸,空位是温热的,有脉搏。脉搏和她心跳一样快。
“什么时候刻?”她问。
“等花结果。果子落下来,砸在你头上。你就知道了。”
她缩回手,看着她娘。她娘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然后她娘转过身,走进碑里,不见了。碑上的字亮了一下,像在说再见。
她醒了。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树根还在,光还在。她听着那些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很慢,很稳,像碑。碑在江底,她在岸上,但心跳连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成一条。她分不清哪是自己的心跳,哪是碑的心跳。她也不想去分。
她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江面被照得金黄。树上的花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盏小灯。灯照着她,照着这座城,照着这条永远在流的江。
她站在码头上,看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江面。陈九河站在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像两棵种在岸边的树。根在地底下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你的,哪是我的。
风吹过来,树上的花洒下花粉。花粉是青白色的,像雪。雪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手心里。他们伸出手,接住那些花粉。花粉在掌心化开,变成水。水是咸的,像眼泪。他们把水涂在手背上,手背上的字亮了,和树上的花一样亮。
“阿河,”她说,“花快结果了。”
“嗯。”
“结果了,果子落下来,我们就该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他的手是热的。热传到她手上,她的手也热了。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看着江面,看着树,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花。
太阳升高了,江面更亮了。树上的花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颗星星。星星在眨眼,像在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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