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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门厅斜对的,是花园式复层拱形走廊。
大雨将天地笼罩成一片细密的珠帘,闷湿夹杂着凉意散布满空气,雨打在植栽上甚至拢起薄薄的水雾。沿着大理石的雕花阶梯往前走的时候,可以嗅到泥土淡淡腥气中若有似无的花香。
少年的头发一半都为雨水打湿,脸容略微苍白,模样看上去有些悲伤,但水汽中清晰的轮廓更显几分清俊,而且眼瞳非常明澈——无论是在看到她身影时瞬间的欣喜,还是感受到她在面对自己时确实无动于衷的失落,都无损于他眸中的真诚。
“夏莱,我想你已经很清楚,我不该是你世界中的人。我们都有自己的道路要走,只是很可惜,无法相携并进。”奥萝拉在心底叹息一声,原本在听到他又阴魂不散的消息时确实是恼怒的,但此刻站在这里,她脑袋里忽然得就被扫空了所有的负面情绪——当某些情感真的纯粹无一丝杂质时,即便是再专断的恶意都无法侵染,“很高兴我们年少时有缘遇见,可是就像那时我不得不离开一样,如今的我依然无法与你们站在一起。”
少年的脸色更苍白了一些,但他抿了抿唇:“是的……我承认。”
“我需要带着凯恩之名重返社交圈,当你向我伸出手时我是感谢你的,虽然之后的故事有些出乎意料,但我从未没想过要伤害你——夏莱,并非是我要用你做阶梯跻身高位,而是你正好在最合适的时候出现——我以为如何凭借有利资源达成目的是我们都该学习的一门课程。”其实确实是有些“利用”色彩的,但事已至此,这不妨碍她稍微美化一下自己。
少年深深得望着她,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没有我,你照样能踏上这个舞台。这是微不足道的一笔,我也并不想凭借它得到什么。”
“所以我是厌弃过你的夏莱,在我知道你所做的就像是在可怜我一般的时候。”
“我不是——奥萝拉——”夏莱一惊,有些慌忙得想解释什么,但是被奥萝拉伸手制止了。
依然是一身红裙的女孩笑起来,那种眼神,却不是夏莱担心的怨艾亦或是阴霾,而是像雨过天晴的苍穹般明丽:“原谅我那时尚小气。敏感,纤弱,又太过幼稚,总是用较为阴暗的眼光去揣度别人的用意。我知道你只是想帮我,但我当时,真是恨透了你的自以为是——毕竟,当我向外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就知道我肩上所承担的重量有多大,夏莱,我太过害怕会犯错,所以我误解了你。”
怪不得那突如其来的冷漠……短暂的几个呼吸间,夏莱想明白了很多东西。
他几乎是颤抖得说:“然后呢?”
“有一个人教会我,爱永远不该是伤害别人或是让别人伤害自己的借口。”奥萝拉轻轻折下一根郁郁葱葱甚至探进栏杆的蔷薇枝,“然后,我忽然明白了你真实的心意,看清楚了我脚下的道路,以及该如何去面对你。”
奥萝拉笑着把那支蔷薇递给他:“或许你对我的,并不是‘爱’那样浓郁得能令人窒息的情感,但我能感受到你的不甘——你瞧,夏莱,如果我的父亲还在,我或许可以放松心情与你一起试着慢慢走一遭,但那或许便不是如今这个叫你遗憾的我了。我必须成长,比你们更快更稳得前进,因为命运对我显然更为苛刻——所以得我这样告诉你,命运为每个人都准备好了一条岔路口,而且这些道路上是没有如果的。”
夏莱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很长时间过后,他才缓缓吁出口气:“我懂了。其实我来此,也只想听到这一个答案罢了。”
他从来都不是自己所以为的那样无欲无求。所以让自己钻入那般狭隘的境地,大概就是一个不甘。可是正如奥萝拉所说的,他们目前所处的,并不是一个层面,他是该明白这点的。
所有人都说凯恩家的小继承人是得了王储的青眼,所以平步青云那么快得到认可,然而夏莱见过他们的相处,王储几乎是在以一种平等的纵容的态度与她来往。任何一场宴会,奥萝拉都不必与那些名媛或者公子虚与委蛇,她与之举杯示意的,却是那些他现今都无法攀到的人物,这不是凭借着容貌亦或是姓氏能做到的,甚至,仅凭着王储的照携她都不可能得到这样的尊重。无法不承认,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她已经站到他需要抬头仰望的地方了。
“可你是我年少的憧憬,奥萝拉。”夏莱释然得微微一笑,“直至今日,依然如此……虽然在你面前,我老是犯蠢……但是这颗心,正如你所见,它如此真诚。”
“我不会再叫你困扰了,也请你原谅我的一直以来的鲁莽与失礼……可是,在这颗心不曾改变之前,你能保留我追逐你的权利吗?”
红裙的女孩缓慢得眨了眨眼。
“我不会等着你的,但我期待你让我大开眼界,我的朋友。”奥萝拉绽开笑靥,第一次得,主动伸手给了对方一个拥抱。
……
“圆完谎了?”
终于送别某位少年一身轻松,脚步难免雀跃的奥萝拉跑上楼梯,回琴房之前先拐到白庭的阳台那边看看,结果另一个座位上已经瞧不见那位阁下,而刚抬头就见着还在勾线编织的温蒂夫人,略带调侃得这么道出一句来。
奥萝拉脸倏然一红。方才的从容优雅气势满满,就像被戳漏了的气球般寡了,有心辩驳说才不是圆谎,但想想其实自己干的也没差多少,只能低低道:“嗯,没事了。”
夫人于是微微笑了:“去琴房练完今天该练的时间,然后我想你该去书房,领你新的功课。”
“欸?!”奥萝拉猛然抬头,眼睛圆圆的很惊讶,“新的……功课?”
“重回社交圈才是第一步,作为一家之长你要做的远不止如此,你应该已经有预料了的才是。”视线全放在手中线圈上的女士漫不经心道,“记得跟你的团队探讨一下,他们应该已经为你定下新的布置。”
奥萝拉惴惴不安得走进琴房,然后在她那架黑色贝希斯坦上弹出了一支糟糕透顶的协奏曲。弹到一半的时候她脸上的红晕已经染到了耳根,双手搁在琴键上又羞又恼,这哪还能称得上是音乐呢,她自己都觉得是噪音!
明白是自己心思太杂走神太厉害的缘故。长长吁出口气,闭上眼努力平复下糟乱的心绪,半晌之后才睁开眼,把紧握成拳的手摊开,专心投入得弹了曲《爱之梦》。
奥萝拉明白,自己的修养还远远不够。隔壁的那两位或许想看到一个活泼自然轻松从容的她,但那该是建立在她的修养足够深厚,嬉笑怒骂也能收放自如的地步。她再清楚自己这个底子很薄不过,而这也就是她没法再这两位面前稍许硬气的原因。
当你遇见过太过美好的人时,在他们面前如何不低矮到尘埃?
心一动,却发现自己转手弹出的竟然是肖邦的C小调练习曲,气势磅礴得让她自己都稍许讶异。面上带笑收了尾,拎着裙子准备奔去书房。
确实,她以前做的功课范围够广阔了,再离谱都不会越过那些,那她还想太多做什么。
路过门厅时见到众保镖在那排排站干瞪眼较劲,停下看了会儿:“你们在做什么?”
保镖们刷得把头转过来,又极缓慢极缓慢得将脑袋又挪回去,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
墙边那幅莫奈日出高仿画边的古董莲花灯架,原本摆放的是个白瓷,因为被克洛恩看中了好位置,所以白瓷装饰早被踢到不知名的角落,取而代之的一只是那只霸气侧漏的猫。
此刻,让奥萝拉极看不顺眼的猫就稳稳坐在灯架上,耳朵动了动头也跟着转过来,浅蓝的眼瞳带着阴测测的光,似笑非笑瞄了她一眼,继续转过头监视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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