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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的孩子呢?”
希瑞尔在最后一次全方位的检查后,确信自己身体除了稍微有些虚弱外真的没有大碍,体内有了抗体且病毒不具备传染性并不会复发,揪着一直藏在心里的困惑开始秋后算账。
蓝斯肩扛着克洛恩立在窗口,一人一猫两双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奈登把希瑞尔扶起来为他穿衣。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冷冰冰的研究所,找个风景优美人文温和的疗养院进行专业的休养与复健,经受过长达一年多折磨的人们都难以掩饰内心的庆幸与喜悦,而冷不防听到这个问题连奈登的手都有短暂的停滞,小心翼翼转移视线,随后连克洛恩的脑袋也转过去,湛蓝的猫瞳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
被这么盯着的蓝斯没有一丝心虚。他只是很明显地陷入沉思,微微垂下的眼睑半遮住深蓝的眼瞳,掩去了里面沉浮的任何情绪。好半天,他才慢慢开了口:“我觉得……”
“可以再要一个孩子。”蓝斯似乎终于想通了,然后抬眸,平静的语气有种异样的理直气壮,甚至露出个微笑来,“安米尔的天赋更适合我的领域。希瑞尔,我们再要一个孩子。”
在场另两个人都陷入震惊,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克洛恩一巴掌拍在他脸上,把他脑袋打得一歪,然后纵身跃起,跳到床上转身,对着这个无耻的家伙威胁似的拍拍床沿,那极其人性化的架势叫熟识这只凶兽性格的人很容易猜出它想表达的意思,幼崽呢,快把幼崽交出来!
奈登已经认命,知道在这位阁下的眼皮子底下这一代的艾尔玛必定不会有新娘,金盏花乐园该荒废还是得荒废,但这种光明正大把艾尔玛的血脉据为己有的态度还是叫他很不满。他扭头看自家主人的意思,却没在希瑞尔的脸上看到任何愤怒的表情。
希瑞尔很平静地坐在床边,抬起头注视窗口的男人。对方背着光所以不能清晰地看出那双眼瞳中流露出的准确的意味。他现在的情绪处理还是有些滞后,但这也叫他很难被激怒,其实身体的这种情况相当神奇,因为有足够的时间叫他理智分析这些情绪因为什么而产生,以及到底该不该存在——而他想他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孩子存在。
对克劳瑞丝的感情坦然,尤利西斯的死亡又叫他最执着的友情完全破灭,复仇成功也了却了一直以来的执念,他在当初真的是种生无可恋的状态。不单单是病毒潜伏,作用于神经逐渐影响并断绝他的情感反应,而是真真切切的一片空白。
蓝斯或许是最能觉察到这种状态的。以蓝斯当时对他的掌控欲,用不知名的手段得到一个孩子,以此来作为理由跟支柱让他重燃生命的热情无可厚非。他所有的心理都被蓝斯分析透彻,或许他会愤怒,他会痛恨,他会与蓝斯不死不休,但孩子是无辜的,无论如何他也没法将自己的血脉遗弃,所以,如果没有后来关于病毒的那么多意外,他所做的一切或许都会按照蓝斯的设想进行。
后来他在濒死的很多时刻都觉得自己的生命走到了终点,那样的痛苦已经是人类能承受的极限,蓝斯为了叫他坚持下去用了太多的方法。一个对于宗教不屑一顾的男人连一遍又一遍地向主祷告都干了,用那个孩子来刺激他反倒没什么不可思议。
现在的紧张并不难预料。一方面自然是担心希瑞尔因此恼怒,一方面大概也真动了让那个孩子成为自己继承人的意思——否则不会担心希瑞尔有可能改变他为那孩子定下的人生。
蓝斯知道希瑞尔不喜欢这种方式。当然,他不是反对科技造成的便利,他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是因此得来。大概因为他父母之间爱情的缘故,希瑞尔一直觉得孩子应该是两情相悦的结晶,这个人虽然吝啬于付出爱情,也不指望能得到父母一样的婚姻,却顽固地不想要一个没有感情基础的孩子。在他意识到自己很大可能逃脱不了这场厄运的时候,不得不立下遗嘱,允许老管家能用医学手段为家族留下血脉。但他现在还活着,且并没有失去生育能力……虽说蓝斯不担心现在的希瑞尔移情别恋——事实上还谈不上情谈不上恋——他也不会允许那样的事出现,但他还是会犹豫,毕竟是自己突破底限在先。
“你总该叫我见见他。”希瑞尔平静道。
几乎是清晰可见地,蓝斯挺直的脊背微微缓了缓。“好。”他说道。然后再无动作。
爱情不是件简单的事。
爱很简单。你会爱上清晨抚摸着你脸的阳光,你会爱上咖啡浓郁又苦涩的香味,你会爱上盛开在你视野中优美馥郁的鲜花。可是爱情很难,你需要小心翼翼揣摩另一颗心的温度,你得找到一种合适的方式与之相处,你会犹豫,会彷徨,会不知所措,会有无尽的猜测。
希瑞尔爱着很多人。可包括克劳瑞丝在内,他从未尝试过怎样与一个人恋爱。
可是再难以想象,他也没法将这个人剥离出自己的生命。而且与蓝斯相处,并没有所以为的艰难,这个人将整个胸膛袒露给你,叫你清清楚楚触摸到他的心脏,他将自己的大脑开放,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意识传递给你。蓝斯显然很明白如何才能得到他的信任,如何在他容忍的边界线上蹦跶,却不再触犯底限。
他终于要离开洛桑尼克的时候,见到了他的孩子。
金棕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不知道另一方血脉是来自哪里,但这孩子身上有希瑞尔父亲的发色与母亲的瞳色。五官的轮廓与希瑞尔极为相似,稚嫩的脸上却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冷静与理智,然后陡然明白为什么蓝斯会对他如此紧张——这个孩子与自己实在太过相像。
希瑞尔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自己幼年时的翻版。
有些预感几乎是瞬间就浮现的,他想他明白蓝斯的顾虑了。蓝斯的决定大概是正确的,如果这孩子继承了他所拥有的潜质,那么这孩子所适合的还真是边缘世界。
但这不妨碍希瑞尔做出将他带回白色城堡的决定。
他将这孩子抱起的时候,可以清晰感觉到他的僵硬与不知所措。安米尔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两张相似的脸蛋在近距离接触时,带来的震撼几乎是加倍的。
在按捺了好一会儿之后,小孩子还是扭过头去向熟识的人求助了:“……先生?”
蓝斯站在边上,安静地围观希瑞尔的神色,听到询问的时候默了下,然后慢慢开口:“你的父亲……安米尔,我与你说过的。”
随即安米尔也沉默了。他想说这是废话,但良好的教养叫他从来不吝啬于给监护人面子不反驳他的任何话语。事实上在听到这近乎是承认般的话语时,他本就砰砰直跳的心脏跳动得更为剧烈,目不转睛地凝望抱着他的男人,脸上渐渐露出了紧张又忐忑的表情。
他是我的父亲?是的,他们如此相像……那他,会喜欢我吗?
希瑞尔抱了会儿他,体会了下抱着孩子的父亲究竟是怎样的体验,然后觉得血脉的力量真是奇怪,明明是第一次相见,却好像他们从未分离,然后所有做过的梦所有的想象与猜测都有了一个确切的影像,就是这孩子的模样。
“……有些重。”过了很久希瑞尔才说出句话来。
没等蓝斯崩掉他故作镇静的姿态伸出手,站在后面的奈登已经迫不及待上前一步抱过了他的小主人。他感动得就快落泪了。安米尔没有作声,他很安静地换了个怀抱,然后低下头打量神情激动的管家。
希瑞尔揉了揉手腕,虽然不至于到站会儿就会累走两步路就会喘的地步,但他现在的身体也阻止了他长时间抱住一个重物。蓝斯走近,抓过他的胳膊,熟练地帮他按摩了一遍。
“你知道我是谁?”希瑞尔对安米尔说。用的是一种平等的口吻,而不是大人对小孩的。
安米尔慢慢点了点头。
“也知道自己是谁?”希瑞尔停顿了一下,“我是说,你知道自己的姓氏?”
小孩子脆生生的声音说道:“安米尔·希瑞尔·艾尔玛西亚。”他看了眼蓝斯,“先生说,中间名是我父亲的名字。”
“很好。”希瑞尔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蓝斯:“我不反对你的意图,但我觉得至少得给安米尔选择的权利。”他眯了眯眼,微微抬起头的时候,属于银月公爵的骄傲与固执在他的眼角眉梢渲染。
一字一顿的语调将坚定的决心显露无疑:“他姓艾尔玛西亚——他是我的孩子!”
纵然叫你真正动心是那些无法用肉眼看到的部分,是超越言辞所能描绘范围的无形之物,美丽的容颜也是加诸其上极有重量的筹码。在一步一步走过最惨烈的境地之后,这样鲜活又具有生气的面貌实在叫人感动。
蓝斯有短暂的眩目,他很艰难才能将注意力从心上人的脸上挪开。
毫不犹豫:“您说了算。”
作者有话要说:1.8
啦啦啦,看多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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