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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海芷兰不知道此刻是个什么心情。
好在,面前的老人依旧如此可亲,是养育她长大的至亲之人。
“你看!”
外婆摸出了她的老花镜,用圆珠笔在白纸上花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你看,我们以这个圆圈来表示命格,人出生的时候只是其中的一个小点,我们往往需要通过努力来填满这个圆,有些人只能填满十分之一,有些人能做到全部填满。人和人的圈是不同的,有些人的圈大,有些人的圈小,有的人全部填满也只是行业内的佼佼者,受部分人尊重。有些人填满十分一便已经封王拜相,后世留名……哎,好像现在不兴这个了。”
海芷兰被她的比喻弄笑了。
外婆也笑了笑:“有些人能够通过表象推算人的命格,外婆年轻的时候也学了一些。从前啊,你的命格是这么大……”
外婆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眯着眼睛继续说:“你命格弱,幼时受邪物侵扰,整夜啼哭到底伤了神志……”
外婆想起来,小孙女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老师要听写字词,可她明明用了心,永远背不住,气得她妈妈要打她。比起同龄人来说,确实是很愚笨的。
“不聪明也有不聪明的好处,你的一生本来是普普通通的,少年时期生活虽有些困顿,上一所三流大大学,与富贵的好友日渐疏远。拿一份不菲的薪水,与爱人和睦到老,是晚年享福的命。”
就像是城市里千万个普通人一样,日日夜夜重复做着同样的事情,成为泯没于众人的普通人。
普通人未必没有普通人的幸福。
“你十七岁有一个劫,外婆算不出来是个什么劫,会不会应劫!外婆也没有想到,一旦应劫会让你命格大变。”
外婆这里的命格大变是指她的命格看不见边际了……人的命格是不会变的,在外婆知晓的事事情里头,没有这样的先例。
海芷兰只觉得自己性格大变,至于命格,就太玄乎了一些。
“你会容易碰到一些特别的事情……”
在海芷兰的印象里,外婆是识字的,可是认的字不多,她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一样,在城市化的进程中,常常无所适从。有时候看到路上的招牌,也会问她:“兰兰,这是什么字?”
走着一道,往往并非自悟,而是有家族传承。反正有许多时间,外婆就跟她讲了吴家的故事——这也是外婆年少时的记忆,她名叫吴曼怡,是已故的吴先生为她取的名讳。
……
老吴家在溪花江边的小县城很有名气,吴家夫妻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吴曼柔,吴先生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女儿出生于阳日阳时,注定是个火爆脾气,希望她能性情温柔一些。二女儿叫做吴曼怡,曼字当然不是按吴家辈分取的字,不过是因为发觉两个女儿命中缘浅,所以承个曼字,望能让两个女儿多一些缘分。
吴先生被尊称一生先生并不是因为他是时兴的留洋回归人士,而是因为他特殊的职业,他是个算命的。
吴曼怡出生于1948年,她生下来的时候姐姐已经三岁了。吴先生对两个女儿尚算慈爱,但一心想让妻子再给他生一个儿子,才能继承吴家的衣钵。吴家人有一脉代代相传的‘本事’,但传男不传女,虽有时代局限和重男轻女的缘故,更乃是男属阳、女属阴,吴家祖辈不止有算命测字看风水的本事,更有捉鬼驱煞的异术。男人天生阳气足鬼怪退避,鉴于这一点,女性就不是很合适了。
但凡走这一行的人,都避不了‘五弊三缺’,吴家是个实诚人家,做不出路边捡一个孩子或者买上一个孩子做徒弟的缺德事。因此,只能祸害自家子孙,教导后人的时候都是说清楚了利弊的。可约莫是泄露了天机,吴家人一代一代越来越少,人少了,天资出众的子孙就更少。
吴先生及其父亲就属于此列,只学了点皮毛。
吴曼怡六岁开始真正记事,那时候母亲还是没有能给她生一个弟弟,却染上了疾病去世了。吴先生起了一卦,从此称‘破功’,不在给人算命瞧风水,开始学着下地干活。吴家还有家底,但吴先生没有再娶,忽有一天开始尝试教导两个女儿,因而发现小女儿吴曼怡很有天分,而对此无感的吴曼柔就被送走,给镇上一户没有孩子的人家做女儿。
吴先生说:“这是对她好!”
没想到姊妹分离应在吴先生身上,吴先生开始还去过镇上两次,吴曼怡有一回跟着去的。姐姐的‘家人’都是工人,生活要比农村更好,对她也很好,吴先生慢慢就不去了,专心教导吴曼怡。
十六岁那年,吴先生交给小女儿两本厚厚一箱子书,告诉她:“你要跟我发誓,非吴家后人,终身不得泄露所学一分半点,更不能以‘先生’自居。”
哪怕是开明的吴家,照样有些重男轻女的思想。吴先生怕手艺断绝,所以传了女儿,可又觉得传的是外嫁女,有些对不起列祖列宗。日日纠结,最后思来想去还是疼爱女儿的心思占了上风。
吴曼怡应了。
吴先生一头撞死在墙上,大呼:“时候到了,时候到了!呜呼哀哉,不忍见后世离乱……”
吴先生去得无声无息,往日与他交好的‘同道中人’也是朝不保夕,无暇来吊唁故友。吴曼怡见多了凄惨事件,就算是吴先生一个字不嘱咐,她也不敢向外说。看透了这些,要装作耳朵听不到,眼睛看不到,吴曼怡比一般的女孩子沉稳,手上从不离活,渐渐传出了好名声,想找她处对象的就多了。
吴曼怡最后看上的是一个特别憨的临县小伙,这小伙子肯走一天一夜路就为见面帮她背个粮食。吴曼怡起了一卦,发现红鸾星动,又是良配,当天便去县城里见了姐姐一面,就火速嫁了。
至此分隔两地,再没有和姐姐见过面。
虽然从没有丢下过荷包里的三枚铜钱,但至多隐秘的出手解决过邻里间芝麻大小的‘犯煞’事情。三缄其口,从不讲命数说给任何人听,再苦再累,要饿死了都没有耍手段取半分粮,就这样和丈夫在一起,生了三个女儿平平常常过日了。
吴曼怡一生去过最远的地方离家不到三百公里,活到将近六十岁只给孙女说过这一次卦象,所以没有‘五弊三缺’,家里齐齐整整、和和美美。
外婆笑眯眯的问她:“是不是听起来不太传奇?”
不,没有比身负手段而遵守规则四十年更传奇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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