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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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西湖沉绵(第1页)

第一章“雨落杭城,旧梦重临……

梅雨黏腻得像浸了湖水的棉絮,死死裹住杭州整座城。

李峰攥着行李箱拉杆站在西湖断桥入口的雨棚下,裤脚已经被飞溅的雨珠打湿大半。阔别杭州五年,他终究还是拗不过妻子海绵绵的执念,放下手头堆积如山的设计图纸,陪着她回到这座刻满两人初恋回忆的江南古城。

“阿峰,你看断桥的石栏杆,还是我们当年刻过小名字的那根吗?”

海绵绵挽住他的胳膊,声音软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葱白的指尖隔着薄薄的防晒衣摩挲冰凉的青石护栏。她生得极柔,眉眼弯弯像浸在西湖春水?的桃花,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名字里一个“绵”字,恰如其人,缠绵温顺。可最近半年,她总被反复的噩梦纠缠,梦里全是黑漆漆的湖水、漂浮的白衣女人,还有雷峰塔下渗出来的血水。跑遍各大医院查不出器质性病症,心理医生只建议重回梦魇起源地散心溯源,于是李峰敲定了这场杭州之行。

李峰低头看向栏杆缝隙里早已被青苔掩埋的浅刻小字,那是七年前热恋时,两人偷偷用美工刀划下的“峰&绵”,如今只剩模糊的凹痕,被梅雨泡得胀黑。他抬手替海绵绵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长,笑着安抚“都过去这么久了,青苔长满,哪还看得清。别胡思乱想,我们订的民宿就在孤山脚下,挨着西泠印社,安静得很,住几天好好放松。”

海绵绵却没有笑,眼神怔怔望向断桥尽头雾蒙蒙的湖面。连绵的雨幕把西湖揉成一片灰茫茫的水墨,三潭印月的三座石塔隐在水雾深处,只剩三个若有若无的黑点,像沉在水底的眼睛,静静窥视岸边行人。老杭州本地人常说,梅雨时节的西湖不能夜游,三潭石塔是古时镇住湖底万千枉死水鬼的镇魂桩,雨水涨满湖面,封印松动,阴怨之气会顺着水波漫上岸来抓人替身。从前李峰只当是市井老人吓唬孩童的闲谈,此刻被绵密冷雨裹着,竟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两人撑着一把油纸伞沿着湖岸缓步前行,沿途游客寥寥,大多躲进沿途亭台避雨。路过苏小小墓时,海绵绵猛地停下脚步,浑身骤然绷紧,手心死死掐进李峰的小臂。那座青冢覆着湿漉漉的爬山虎,石碑被雨水冲刷得白,周遭连鸟鸣都消失得干干净净,死寂得诡异。

“怎么了绵绵?”李峰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有女人在哭……就在坟后面,细细的评弹调子,唱《白蛇传》的断桥相会。”海绵绵捂住耳朵,脸色惨白如纸,“阿峰,我听得清清楚楚,咿咿呀呀的,哭腔很重。”

李峰侧耳仔细聆听,只有雨点击打树叶、湖面翻涌的哗哗水声,除此再无半点人声。他心头一沉,绵半年来的幻听幻视越来越频繁,难道真的是心理压力过大引了严重癔症?他轻轻拍着妻子的后背顺气“是雨水打在石碑缝隙的回声,你太疲惫了,我们快点去民宿休息。”

海绵绵不肯挪动脚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苏小小墓后方的香樟树林,嘴唇哆嗦着“不是回声,她穿白裙子,长湿淋淋贴在背上,半个身子泡在湖边浅滩里,正抬头看着我们……”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密林空荡,只有摇晃的枝桠洒落一串串雨珠,哪里有什么白衣女人。李峰强拉着她快步离开这片阴寒之地,一路上海绵绵不停回头张望,嘴里喃喃自语,碎碎念着“来了、她跟着过来了”,气氛压抑到极致。

民宿藏在孤山深处的老式砖木宅院,是清末遗留的私宅改造而成,青瓦白墙,院里种着一棵百年老梅树,梅雨季节落满一地腐烂的花瓣。房东是个满头银的陈姓老船夫,祖上三代靠西湖行船为生,说话带着浓重的杭州口音,递钥匙时反复叮嘱“两位小夫妻,住在孤山切记三条规矩,第一,入夜后绝对不要靠近湖边,尤其是后半夜子时;第二,不要捡拾湖边飘来的绣花鞋、油纸伞、绢帕这类物件;第三,千万不要划船去三潭印月水域,那地方潭底埋着数不清的溺死亡魂,最容易缠上活人。”

李峰随口应下,只当老人常年守着西湖神经过敏。陈老头又多看了几眼躲在他身后的海绵绵,眉头紧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背影融进雨巷深处。

收拾好行李已是傍晚,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天地间灰蒙蒙一片。晚饭简单煮了两碗阳春面,海绵绵一口都咽不下去,蜷缩在靠窗的藤椅上,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湖面呆。李峰收拾碗筷时,无意间瞥见床头柜的缝隙里卡着一枚陈旧的银钗,钗头雕刻着缠绕的白蛇纹样,氧化黑,沾着细微的水腥气,不知是前房客遗留,还是凭空出现。他随手塞进抽屉,没放在心上。

夜半子时,李峰被一阵冰凉的触感惊醒。

不是被褥的凉意,是湿漉漉带着湖水腥腐味的手,正轻轻抚摸他的脖颈。他猛地睁开眼,卧室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身旁的海绵绵背对着他躺着,长散落在枕头上,一动不动。可那冰凉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耳边萦绕着细碎的评弹唱腔,和白天绵描述的调子一模一样,从院外梅树底下悠悠飘进来。

“绵绵,你有没有听到歌声?”李峰推了推妻子。

海绵绵缓缓转过身,脸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青白,双眼毫无神采,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意“听到了呀,是她在叫我们去湖边,断桥底下,有东西要还给我。”

李峰心底咯噔一下,伸手摸她的额头,冰凉刺骨,完全没有活人该有的体温。他正要追问,窗外忽然传来“扑通”一声重物落水的巨响,紧接着是湖水搅动的汩汩声,像是有巨大的东西在水下游动。他起身扒着窗沿往外看,孤山临湖的滩涂上空无一人,湖面泛起一圈圈不断扩大的涟漪,朝着三潭印月的方向缓缓扩散,涟漪中心隐着一道细长的黑色暗影,在深水处若隐若现,正是老船夫口中传说的潭底巨兽虚影。

回头再看床上的海绵绵,已然闭上双眼沉沉睡去,呼吸均匀,仿佛刚才诡异的言行只是李峰的一场错觉。他躺在床上彻夜无眠,握着那枚白蛇银钗,越想越不对劲绵的噩梦、幻听、莫名的畏寒,似乎都和西湖这片水域紧紧绑定,这次重回杭州,非但没有缓解症状,反而愈严重。

第二章旧影缠人,身世伏笔

第二天清晨雨歇,薄薄的晨雾笼罩西湖,整座湖像浸在乳白色牛乳里。

海绵绵起床后神态恢复如常,昨夜的怪异举动全然忘记,笑着拉李峰去孤山草坪散步、采摘野花,仿佛一切只是李峰的臆想。可李峰时刻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现她走路时下意识踮着脚尖,脚后跟从不落地,走路轻飘飘没有脚步声,像踩着湖水行走;洗手时格外贪恋凉水,反复把手泡在水盆里,说浑身燥热只有湖水能降温。

两人走到西泠桥畔,撞见晨练的陈老头,老人一眼就盯住海绵绵的脚踝,脸色骤变,拉着李峰走到僻静处压低声音“小伙子,你老婆不对劲,身上裹着很重的水阴气,是被西湖里的枉死魂缠上了。”

李峰心里一紧,终于不再敷衍,追问缘由。陈老头蹲在石阶上,卷上旱烟慢悠悠道出一段尘封百年的旧事。

民国十二年,西湖断桥边住着一个名叫苏绵娘的评弹女伶,和海绵绵只差一个字。苏绵娘生得容貌倾城,擅唱《白蛇传》全套曲目,常年在断桥茶肆弹唱谋生,爱上了一个来杭州经商的外乡书生。书生许诺功成名就便回来娶她,苏绵娘日日在断桥等候,倾尽积蓄资助书生赶考,可书生一去杳无音信,最后传来消息,早已在老家娶妻生子。

绝望之下,苏绵娘穿着一身白绫衣裙,头戴白蛇银钗,在梅雨深夜跳进断桥下的西湖深潭自尽。临死前怨气不散,对着湖面立下血誓,要找长相、名字与自己相似的女子借躯还魂,寻觅负心男子报仇,此后百年,每逢梅雨汛期,苏绵娘的亡魂便会游荡在西湖全域,引诱生辰八字相合的女子被怨气侵染,一步步夺取肉身。

“那姑娘自尽的那天,也是连绵梅雨,潭水暴涨,和现在的天气一模一样。她下葬时随身陪葬的,就是一支刻白蛇纹样的银钗,沉在断桥水底淤泥里。”陈老头磕了磕烟袋锅,眼神凝重,“你老婆叫海绵绵,样貌身段、甚至说话软绵的性子,都和当年的苏绵娘一模一样,怕是被这百年怨魂盯上了,夜里出现的幻听幻视,都是亡魂在一点点侵蚀她的神志。”

李峰浑身冷,猛地想起抽屉里那枚凭空出现的银钗,手脚冰凉。他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海绵绵,怕加剧她的恐惧,只能假意镇定,送走陈老头后匆匆赶回民宿,打开抽屉,那枚白蛇银钗静静躺在那里,钗身的蛇头微微抬起,像是活过来一般。

中午吃饭时,海绵绵忽然放下筷子,盯着李峰的眼睛认真问“阿峰,七年前我们第一次来杭州,在断桥许下一辈子不分开的誓言,你还记得吗?如果有一天,我不是现在的绵绵了,你还会认我吗?”

李峰心口刺痛,握住她的手“胡说什么,你永远是我的妻子海绵绵,谁也替代不了。”

绵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复杂的情绪,不再说话。李峰现她吃饭只喝清水,饭菜一口不碰,从前最爱吃的西湖醋鱼、桂花糖藕,如今闻见荤腥就反胃呕吐,完全变成了忌烟火食的阴魂习性。

午后,海绵绵趁着李峰收拾房间的空隙,独自溜出民宿,朝着断桥方向走去。李峰现人不见时,疯了一样沿着湖岸狂奔寻找,沿途路人说看见一个白衣长女子,面无表情走在湖滩浅水里,鞋子完全泡在湖水中,径直走向断桥。

追到断桥时,李峰看见海绵绵站在当年两人刻名字的那根石栏杆旁,双脚踩在没过脚踝的湖水里,浑身湿漉漉,长滴水,手里攥着一把残破的油纸伞,正是陈老头说的不能捡拾的湖边遗物。她背对着李峰,嘴里轻声唱着幽怨的评弹,正是苏绵娘生前最擅长的《断桥残恨》。

“绵绵!快上来,湖水冰冷会生病!”李峰冲进浅滩拉扯她。

海绵绵缓缓回头,那一刻李峰头皮炸裂。她的瞳孔变成浑浊的灰白色,眼白占据大半眼眶,嘴角挂着凄苦又怨毒的笑,说话的嗓音彻底变了,是沧桑幽怨的女声,完全不属于海绵绵“七年相守,甜言蜜语,到头来是不是和当年那个书生一样,终究会抛下我?李峰,你仔细看看,我到底是谁。”

话音落下,她抬手抚上髻,凭空抽出那枚白蛇银钗插进间,脖颈、手臂浮现出青紫色的溺水尸斑,皮肤泡得胀白,正是溺水身亡多日的尸体状态。

是苏绵娘的怨气,已经侵入海绵绵的肉身,开始夺取控制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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