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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刻,他们谁都没有再想到云飞,和那个遗忘的世界。他们想着的是那一吻,是未定的前途,是以后的故事,和他们彼此。室内很静,窗外的穹苍里,又有月光,又有星河。室内,台灯的光芒并不很亮,绿色的灯罩下,放射着一屋子静静的幽光。她坐在灯下,长发梳理过了,整齐地披在背上。那沉静的、梦似的脸庞,笼罩在台灯的一片幽光之下。那眼神那样朦胧,那样模糊,那样带着淡淡的羞涩,和薄薄的醉意。温柔如梦,而光明如星!他看着她,不转睛地看着她,心里隐约地想着梁逸舟对他说过的那些警告的话,但那些话轻飘飘的,像烟,像云,像雾,那样飘过去,在他心中竟留不下一点重量和痕迹。他眼前只有她,他心里,也只有她!
那沉默是使人窒息的,是比言语更让人心跳,更让人呼吸急促,更让人头脑昏沉的。他慢慢地移近了她,站在她对面,隔着一个书桌,对她凝视。她迎视着他,他可以在她的瞳仁中看到自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卷弄着一张空白的稿纸,把它卷起来,又把它放开,放开了,又卷起来,是一只神经质的、忙碌的小手!终于,他的手盖了下来,压在那只忙碌的小手上。而她呢?发出了那样一声热烈的、惊喜的、压抑的轻喊,就迅速地低下头来,把自己的面颊紧贴在他的手背上,再转过头去,把自己的唇压在那手背上。
他的心猛跳着,跳得狂烈,跳得凶野。这可能么?那磨碎的细沙又聚拢了,重新有一个完整的生命和一份完整的感情,这可能么?他望着那黑发的头颅,这不是也是一颗磨碎了的细沙吗?两粒磨碎了的细沙如果相遇,岂不是可以重新组合,彼此包容,结为一体?不是么?不是么?不是么?他的呼吸急促了,他兴奋着,也惊喜着。翻转了自己的手,他托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托起来。天哪!她有怎样一对热烈而闪烁的眼睛呀!他觉得自己被融解了,被吞噬了。他喘息地低唤:
“心虹!”
她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
“嗯。”她轻哼着。
“这是真的吗?”他问。
“我不知道,”她说,眼光如梦。“请你告诉我。”
“这是真的!”他说,突然振奋了。“我见你第一眼的时候就该知道了。”他喉咙喑哑。“过来!”他说,几乎是命令地。
她站起身来,绕过桌子,一直走到他身边。仰着头,垂手而立。她脸上焕发着光彩,眼睛清亮如曙色未临前的晨星。面如霞,眉如画。那小小的嘴唇嫣红而湿润,轻嘬着一个少女的梦和火似的热情。他的心脏在胸腔中擂鼓似的猛击着,他的头昏昏然,目涔涔然,眼前只看到那焕发的、燃着光彩的脸。他无法控制自己,哑着声音,他还想抗拒自己的意识:
“你可想离开这儿?”
“不,我不想。”她说。
他叹息,揽住她,他的唇压了下来,压在她那温软的、如花瓣似的唇上。她紧偎着他,她的手环抱着他的腰,她热烈地响应着他。她所献上的,不只是她的唇,还有她那颗受过创的、炙热的、破碎过而又聚拢来的心。他的唇如火,他的心如火,他的头脑里也像在烧着火。意识、思想,都远离了他,他只一心一意地吻着,辗转地、激烈地吻着。
这就是人类最美丽的一刻,不是占有,不是需索,而是彼此的奉献。在这一吻中,宇宙已不再是洪荒,世界也不再是荒漠。整个地球、宇宙,和天地,都从亘古的洪荒中进入了有生命的世纪。花会开,鸟会鸣,月会亮,星星会闪烁,草木向荣,大地回春,人——会呼吸,会说话,会哭,会笑,会——爱。
狄君璞抬起头来,用手捧着她的脸,他望着她。她星眸半掩,睫毛半垂。醉意盎然的脸庞上半含微笑半含愁。这牵动他的神经,搅动他的五脏。他拉着她在躺椅上坐下来,把她的手合在他的双手中。他轻唤:
“心虹。”
“嗯?”她扬起睫毛,眼珠像是两粒浸在葡萄酒中的黑葡萄,带着那样多的酒意望着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需要知道。”她摇摇头,眼珠却忽然潮湿了。“你为什么不在四年前出现呢?”她哀愁地问,“那么,我可以少受多少苦啊!而且,我献给你的,将是一个多么干净而纯洁的灵魂!”
四年前?四年前美茹还没有离开他,即使相遇,又当如何?人生,有的是奇妙的遇合与安排。他深吸了口气,凝视着她,恳切地说:
“你的灵魂永远干净而纯洁,心虹。在人生的路上,在感情上,我们都经过颠踬和打击,我们都曾摔过跤,都曾碰得头破血流。但是,现在我们相遇,让我们彼此慰藉,让我们重新开始。再去找寻那个我和你都深信的、存在着的那个美丽的世界。好么?心虹?”
心虹的眼里仍然漾着泪光,仍然那样痴痴地看着他。
“你会不会认为我不够完美?”她说,“我总觉得遗憾,你应该是我的第一个爱人!”
“你也不是我的第一个爱人,”他说,“你在乎吗?”
她摇摇头。
“只愿是最后一个!”她说。
“而且,是唯一的一个!”他接口,把她揽在胸前,让她那黑色的头紧倚在他宽阔的胸膛上。
她闭上眼睛。
“天哪!”她叹息地低语。“我现在才知道,这一年多以来,我是多么的疲倦。像在浓雾里茫无目的地追寻!我奔跑!我寻觅!我经常落入那黑暗的深井里,又冷、又潮湿、又孤独、又无助。我挣扎又挣扎,奔跑又奔跑!这是多么漫长的一段旅程!现在,我终于找到了港口。呵,你可让我这条疲倦的船驶入港口么?”
“是的,心虹。你休息吧!让我来帮你遮着风雨,挡着波涛。你没有什么需要害怕的事了,因为……”他吻吻她的头发,他的嘴凑在她的耳边。“有我在这儿。”
“我们的前面没有风浪吗?”她低问。
他震动了一下。
“即使有,让我去克服。我不要你担任何的心。”
她沉思片刻。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是的。”
“如果你有了我,你能把你以前的太太完全忘怀吗?”
他沉默了一下。
“你现在有了我,你能忘怀云飞吗?”
“我已经不记得他了,事实上,我早就不记得他了。我患了失忆症,不是吗?是你把他找回来的。”
“我是傻瓜!”他低语,诅咒地。“现在,你能再患失忆症吗?”
“如果你希望我患。”
“我希望。”
“已经患了!”她笑着说,抬起头来,天真而坦白地望着狄君璞,“现在,我的生命像一张白纸一样地干净,这张白纸上,只写着一个名字:狄君璞!啊,”她凝视他,猛地又扑进他的怀里,抱住了他的颈项,“啊!救我,狄君璞,我早就知道你是我唯一的救星。救我!保护我,狄君璞,让我不要再遭受任何的风雨摧折了!”
他揽住了她,紧紧地,他的眼里有泪。是的,这是一场漫长的跋涉,不只她,还有他。在感情的途径上,他们都曾遭受过怎样致命的风暴!而现在,他们静静相依。在他们的前途上,还会有风暴和雷雨吗?她,这个小小的、依附着他的人儿呵!他是不是有足够的力量,来保护她,给她一段全新的、美好的未来?他的背脊挺直了,他的胳膊更加强而有力地揽紧了她。
窗外,那天上的星河里,无数的星星在静悄悄地闪烁着,像许多美丽的、天使们的窥探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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