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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清和第二天醒过来,睁眼见肚子上搭的大白腿,手腕被白嫩的小手紧抓着,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孩子也许是太孤单了,平日里用假像伪装,睡着后才会将脆弱流露出来,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轻手轻脚地穿衣服下地。
抖了抖衣服,大大小小的补丁不知有多少,还有补了又补的,开学了在一帮有爹妈疼的孩子中间挺像叫花子,皱眉想了想还是去买两件新的。刚穿好衣服,正犹豫要不要叫醒阮穆,得做点吃的,要不然阮穆中午就得饿肚子,转头就见他坐起来揉眼睛。
刚睡醒的阮穆,脸上带着几分娇憨天真,不过也只是一瞬就重新变回清冷的样子,朱清和啧了一声,低声说了句真无趣,很快提高声音压过刚才留下的尾音:“快起来洗漱,我给你做好中午饭,省得饿肚子。对了,钥匙给你,免得你又进不了门,要是在这里待着没意思就回家去,等我下工再来。算了,你还是回去,这地方偏,大白天也很少见个人。”说着就打开门栓出去刷牙洗脸了。
阮穆摸了把脸,看着自己这个小身子,有点恨,姿势别扭地爬下炕,跟出去说:“你今天不赶工?我去找你,你那身破烂还没想好换不换?”
朱清和嘴里含着水,吐掉说:“买,顺便再买点纸笔,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炸肉丸子。”想来想去也不知道做什么,面都得省着吃,等收回豆子来就好说了。
阮穆在北京吃香喝辣,来了这里过得苦巴巴,也不敢发脾气,抬头看了眼天上飘着的几片云:“行,你多放点盐,淡的嘴里都没味儿。”
两人坐在一块吃过早饭,罗勇无精打采地走到门外,冲着朱清和说:“哥,走。”
朱清和抬头看了一眼,麻利地把手里的碗筷洗干净,在衣服上擦干净水,拿着东西就走。
罗勇闲不住:“我浑身都给人打了似的,胳膊,腰,腿都不是我的,连爬都爬不起来,要不是我妈叫我,我都直接睡过去了。”
朱清和想了想说了句:“你爸可不是只让你来搬砖的,有时间多看看,多长点心。”
罗勇打心里更佩服朱清和了,明明只比他大两岁却像个小大人,懂的还多,还能吃苦,就是家里人不好,摆明了欺负他。朱清亮那个狗腿子,以后再找过来,他再也不会理了。只是他还是弄不明,爸不是让他干活那让他干嘛?
一天过得很快,朱清和结算了工钱刚要出去,碰上大伯从外面进来,他叫了声,朱玉良应了,从怀里掏出个本递给他:“让人给捎回来的,回去。”
朱玉良是来探罗有望底的,眼看离选举没多长时间了,他要是放话参选,村民手里的票,他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走出厂门,阮穆在大树底下站着,看到跟在朱清和身后的罗勇,眼底闪现出一抹嫌恶。罗勇越喋喋不休,他的脸色就越难看,偏偏朱清和一眼都不看他,更加可气。
等剩下两人,他的脸色才有所缓和,一起进了铺子,一问价钱,朱清和作罢,买了点盐、腐乳还有笔和本子出来了。没等阮穆问,自己说了:“太贵,够找裁缝做两件了,明天我就去量尺寸。”
两人又买了猪肉回家,看到搓着两只手等在门口的朱妈,朱清和停下脚步。朱妈看到他脸上绽放出笑容,快步走过来,笑着说:“这会儿才回家?妈给你来做饭,我还带了面和菜。”
阮穆回头看了一眼朱清和又看向朱妈,真够莫名其妙的,自打朱清和搬来这地方,只因为要钱来过一次,现在又是打什么主意?
朱清和从知道自己的命运得以重新开始时就放弃亲近她,谁家当妈的不是不管多难都会护着自己的儿子,亲手把他推上绝路的倒是第一次见。
朱清和一手插在裤兜里,冷冷地瞥了眼收回视线,越过她走进院子:“不用了,晚饭我们自己会做,不麻烦你了。”
朱妈脸皮抽了抽,尴尬地笑:“你个孩子会做什么饭?不好吃不说,还浪费粮食,妈在灶台前转了几十年了,不算顶好,也不差不是?”
阮穆掏出钥匙开门的手顿了顿,低头对着锁孔插进去,锁打开,推开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就跟快散架了一样。
朱清和从略显苍白的唇间溢出一声轻哼:“妈的忘性未免也太大了,我在外面这么多天也没见你惦记过我一回,现在又来做什么?只要能填饱肚子,就算是猪食我也能咽得下去,你的饭菜味道,我早已经忘了。”
他重生后没多久就离开了朱家,前世的二十年,他一直盼着等家里的日子好过了,他就不在南方待了,梅雨天气,饮食习惯都逼着他想回家,回到家在工地上找份活,帮爹妈种好地,清亮要是有什么短缺,他也能帮凑些。至于结婚,他连想都不想,世人眼中最为耻辱的情愫,他不想暴露出来给人指指点点。
不管什么都为家里人想,家里人呢?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没本事什么都给不了她。
朱妈本以为这个向来听话懂事的儿子会给她这个台阶下,倒是泥人都有三分脾气,她走到朱清和身边扶着他的肩膀说:“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懂我和你爹的意思呢?谁上了脾气不说胡话?你爹的脾气你不知道?怎么还真和他争锋相对上了?我们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想你能出息?要不是你运气好,罗有望看中你想培养你,你以后书没读出个一二三四五,找不到活干可怎么办?”
朱清和当即明白朱妈来是为了什么,嘴角不动声色地勾起嘲讽的弧度,安静认真地听,心上愈合的口子早已经留下难看的疤痕,认清了便无动于衷了。
“你爹不好意思来和你说不是,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肯定不会放在心上计较的。咱们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也清楚,你爹身上的担子重,家里是真不好过。清和,你和一爹一条心好好供你弟弟不好吗?读书有什么急的?等咱们日子好过了,有了钱想念什么念什么。人家神婆说了,你弟将来是有大出息的,等他赚了大钱还能亏待你这个当哥的?”
朱清和这会儿懒得和她说一句话,他这会儿倒是情愿自己是从煤渣堆上捡来的,一本经念来念去都是那套。他径直走回屋里,生火做饭。
朱妈见他不理自己,顿时急了,焦急地跟进去:“我和你说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朱清和放下手里的柴,站起身,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凭什么?我现在不花家里的一分钱,我靠我自己供我自己念书,为什么要听你们的话?我自己有出息不是更好?也不至于在那人狼心狗肺忘了恩的时候追悔莫及强。你回去,我不会退学,也不会在朱清亮身上花一分钱。”而后他一脸轻蔑地笑:“罗叔砖窑上缺人手,他自己去不是更好?也好知道人间疾苦,免得他以为谁都欠他,奴才的命摆着少爷的架子,我可不惯他。”
朱清和蹲下来划了根火柴点燃火,往灶上坐上锅,添了水,等火烧大。
朱清和的口气十分强硬,心里最后的一点侥幸都站不住脚了,都怪孩子他爹,想让清和把钱吐出来,自己不出来说,闹得现在她被个孩子奚落成这德行,说出去了还怎么见人?
朱清和见她还不走,眉眼间闪过一丝不快,口气略冲:“还不走吗?”
阮穆站在一边攒着眉头看,当年他听来的差不多也是这样,可是今天亲眼见了,心里的愤怒甚至比清和还要强烈。
朱清亮?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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