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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嗬……”王铁匠喉咙里出艰难的抽气声,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来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我。那眼神里没有求救,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到极致的绝望和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贪婪!
他那只还能动的手,青筋暴突,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污,像铁钳一样猛地抓住了我的脚踝!冰冷、粘腻、带着濒死之人最后的力量,抓得我脚踝骨生疼!
“阿明……”他嘶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大量的血沫从他嘴角涌出,“你……看得见……对吧?”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他知道!他怎么会知道我能看见那些东西?这个深埋在我心底、被视为最大灾厄的秘密!
我惊恐地想挣脱,可他那只手却像烧红的烙铁,死死焊在了我的脚踝上,力量大得惊人。
“帮……帮我……”王铁匠的眼睛死死锁着我,那疯狂的光芒几乎要灼伤我的眼,“换……换生!”
“什么?”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换生!”他重复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垂死的、孤注一掷的尖利,“我……替你活!替你活出个人样来!不用再……像条野狗……被人人喊打!我……我替你活!”
他的话语如同惊雷在我耳边炸开,震得我头晕目眩。替我活?活出人样?这几个字像带着钩子,狠狠扎进了我心底最深处那片渴望阳光的、早已龟裂的荒芜之地。十六年来被唾弃、被恐惧、被当作不祥的屈辱和绝望,在这一刻被这疯狂的话语猛地搅动起来。
“不……不行……”我本能地摇头,巨大的恐惧让我语无伦次,“你……你会死……”
“我……本来就……活不成了!”王铁匠猛地呛出一大口血,溅在我的裤腿上,滚烫粘稠。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但抓住我脚踝的手却更加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里,“信我……一次……阿明……信我……一次!我王铁匠……说话……算话!替你活……活得好好的!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都……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急促,最后几个字含混在涌出的血沫里,听不清了。那只铁钳般的手,力量也在飞流逝。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执拗地、燃烧着最后疯狂火焰地盯着我,里面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诱惑——摆脱这该死的命运!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替我活……替我活……替我活……
这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在我混乱的脑子里疯狂盘旋,撞击着理智的堤坝。我看着他腰间那可怕的伤口,看着那不断涌出的血,看着他急灰败下去的脸色,知道他没有说谎,他马上就要死了。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疯狂滋生如果……如果真能换……如果真能摆脱这双眼睛……如果真能像他说的那样……
“怎么……换?”我的声音抖得不成调,轻得如同蚊蚋。
王铁匠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一丝诡异的、近乎狂喜的光芒在他眼中一闪而逝。
“握……手……”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抬起那只沾满血污的手,摊开在我面前。掌心一片狼藉,血污混合着泥土。“握紧……别松……想着……换……拼命想……”
那只手就在眼前,散着浓重的血腥和死亡的气息。我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理智在尖叫着危险,可那“替我活”的诱惑,像黑暗中唯一的光,死死攫住了我全部的心神。
逃出这泥沼!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几乎是凭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本能,颤抖着,缓缓地伸出了自己冰冷的手。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那片粘腻冰冷的掌心时——轰隆!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就在屋顶炸开!一道惨白刺目的电光瞬间撕裂了浓重的黑暗,将破屋内外照得一片雪亮,纤毫毕现!王铁匠那张濒死、扭曲、布满疯狂的脸,他那血肉模糊的腰腹,地上那滩粘稠黑的血……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刹那被这无情的闪电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
紧接着,是几乎要震碎耳膜的、狂暴到极致的炸雷!整个破屋都在雷声中簌簌抖,房梁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
这突如其来的天威,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我心中那点疯狂燃烧的、名为“希望”的火焰。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我,我下意识地想缩回手。
然而,已经晚了!
王铁匠那只垂死的手,在闪电亮起的刹那,爆出了惊人的力量!不再是濒死的虚弱,而是一种野兽般的、垂死挣扎的爆力!他猛地向前一探,五根冰冷僵硬、沾满血污的手指如同五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死死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刺骨又带着强烈腐蚀感的剧痛,瞬间从被他抓住的手腕处炸开!那不是皮肉的痛,而是像有无数根冰冷的钢针,顺着血管、骨头,疯狂地扎进我的身体深处,直刺灵魂!
“啊——!”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感觉自己的魂魄正在被一股极其霸道、极其邪恶的力量生拉硬拽!
“想——换!”王铁匠布满血沫的嘴狰狞地咧开,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狂喜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他那只完好的、但同样沾满血污的手,猛地抬起来,不是抓向我,而是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抓向他自己腰间那处可怕的伤口!
噗嗤!那只手竟然直接插进了他翻卷的皮肉和模糊的内脏里!用力一搅!
“呃——!”他喉咙里出一声沉闷的、极度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更多的血和秽物猛地涌了出来。但这自残般的举动似乎激了他最后的力量,那股从他手上传来的、撕扯我魂魄的巨力,陡然增强了十倍!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绑在了两匹狂奔向不同方向的烈马中间,身体和灵魂被疯狂地撕扯!眼前的一切——破败的屋顶、漏风的窗户、地上粘稠的血污、王铁匠那张狰狞扭曲的脸——都开始剧烈地旋转、扭曲、变形!无数光怪陆离、无法理解的碎片景象在眼前飞闪过,像打碎的万花筒。耳朵里灌满了尖锐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厉啸,又像是无数人在同时绝望地哭嚎!
“不——!”我最后的意识出凄厉的呐喊,但声音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堵在了喉咙里。无边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感知和痛苦。
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深渊,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一片虚无的死寂。仿佛沉睡了千年万年,又仿佛只是短暂地闭了一下眼。
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而陌生的钝痛,像巨石一样压在我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仿佛肺叶里塞满了粗糙的砂砾,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剧痛。喉咙里火烧火燎,干渴得如同龟裂的河床,带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浑浊的血水。光线刺眼,是白天。陌生的屋顶,低矮,黑乎乎的椽子上挂着蛛网,不是我那破屋的房梁。
这是哪里?我想动,想撑起身体,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剧痛。尤其是腰腹之间,那里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持续不断地散着灼热而尖锐的疼痛,每一次心跳都加剧着这份痛楚。
我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慢慢聚焦。先看到的,是身上盖着的一床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薄被,散着浓烈的汗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混合着劣质草药的怪味。被子上沾着大片大片的暗褐色污迹,干涸硬。目光向下移动,落在我搭在被子外的手臂上。
那不是我熟悉的手臂!这是一条极其粗壮的手臂!肌肉虬结,皮肤黝黑粗糙,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痕和烫伤留下的白色印记。厚实的指关节上全是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油泥,还有……暗红色的、凝固的血污?!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我的心脏!我猛地抬起这只陌生的、粗壮的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触手所及,是粗糙扎手的胡茬,高挺而粗犷的鼻梁,厚实得有些外翻的嘴唇……这绝不是我的脸!这轮廓……这触感……是王铁匠!
我摸到的,是王铁匠的脸!“不……不可能……”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出嘶哑难听的声音,完全不是我的声线,而是王铁匠那低沉粗嘎的嗓音!每一个字都震动着胸腔里撕裂的伤口,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巨大的惊恐和荒谬感让我几乎再次晕厥过去。我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忍着腰腹间撕裂般的剧痛,猛地掀开了那床脏污的薄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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