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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坐起身,第一反应就是看向炕角——那孩子还在,蜷缩在那里,似乎睡得很沉,那颗大脑袋歪在一边,呼吸平稳。昨夜那诡异的笑声,难道是我的噩梦?
屋外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夹杂着惊惶的哭喊和男人粗哑的咒骂。我定了定神,推开门走出去。
村子里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在了村中央那口唯一的水井旁,人人脸上都是惊惧和恐慌。
“完了!全完了!井水没了!”王老憨瘫坐在井边,捶打着地面,声音嘶哑。
我挤过去,探头往井里一看,心里顿时一沉。
井没有干,水还在。但那水,不再是往日清冽的模样,而是变成了一种浑浊的、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像搁久了的血水。一股浓烈的、铁锈混合着腐烂的腥臭气味,正从井口源源不断地冒出来,熏得人头晕眼花。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有人带着哭腔问。
“是瘟神!瘟神来了!”神婆张寡妇尖着嗓子,脸色惨白,“这水不能喝了!喝了要烂肠穿肚的!”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没了水,在这大旱之年,就等于断了所有人的生路。
就在众人乱作一团,不知所措的时候,住在村东头的李铁匠又气喘吁吁地跑来,带来了另一个更让人头皮麻的消息。
“狗!村里的狗……全不见了!”
起初没人信。各家各户慌忙跑回去查看,结果都一样。看门护院的狗,无论是拴着的还是散养的,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吠叫,就那么凭空消失了。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村子里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比饥荒带来的死寂更可怕。一种无形的、巨大的恐惧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先是井水变血,再是家犬无踪,接下来会是什么?
不知是谁最先嘀咕了一句“昨天……好像看见丫头从后山回来,抱了个什么东西……”
一瞬间,所有怀疑、恐惧、绝望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我身上。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得我无处遁形。
张寡妇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我,又扫了一眼我那紧闭的房门,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阴冷
“丫头,你昨天……从乱葬岗,到底带回来了个什么‘东西’?”
张寡妇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不仅捅破了那层薄薄的、自欺欺人的窗户纸,也把所有的猜疑、恐惧和无处泄的绝望,瞬间引燃,化作熊熊的、指向我的烈焰。
“对!就是她!昨天晌午,我亲眼看见她鬼鬼祟祟从后山下来,怀里抱着个包袱!”
“乱葬岗那地方,能捡回什么好东西?肯定是招惹了脏东西!”
“井水变血,狗都没了……这是要让我们全村死绝啊!”
人群像炸开了锅,污言秽语和恶毒的诅咒如同臭鸡蛋和烂菜叶,劈头盖脸地朝我砸来。那些平日里或许还算和善的面孔,此刻在极致的恐惧和求生的欲望扭曲下,变得狰狞可怖。他们一步步逼近,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要将我连同屋里那“祸根”一起撕碎的疯狂。
我背靠着冰冷的土坯墙,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想辩解,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不出半点声音。我能说什么?说我只是不忍心?说那孩子只是长得怪了点?在血红的井水和消失的家犬面前,任何解释都苍白得可笑。
“把那祸害交出来!”村正陈老爷子拄着拐杖,脸色铁青,他是村里最有威望的长者,此刻他的表态,等于宣判了我和那婴孩的死刑。
“烧死它!烧死它就能平息山神的怒火!”张寡妇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狂热的煽动。
“烧死它!烧死它!”
人群被煽动起来,挥舞着枯瘦的手臂,形成一股绝望的洪流,就要朝我那破败的茅草屋冲来。
就在这千钧一之际——
“吱呀”一声。
我那扇薄薄的木板门,自己开了。
没有风,门就像是被人从里面轻轻拉开。
所有的喧嚣、咒骂、疯狂,在这一刹那,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刀切断的喉咙。
门口,空无一人。
不,应该说,门槛之内,那片被屋内阴影笼罩的地面上,站着一个矮小的身影。
是那个婴孩。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站”了起来。依旧裹着那块肮脏的蓝布,细弱的脖颈支撑着那颗硕大无朋的脑袋,显得极其不协调,仿佛随时会折断。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槛之内,与门槛之外汹涌的人群,隔着一道无形的界线。
他没有看那些群情激愤的村民,甚至没有看我。
他那双漆黑得没有一丝眼白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越过人群,精准地、冰冷地,盯住了站在人群最前方,拄着拐杖的村正陈老爷子。
陈老爷子接触到那目光的瞬间,浑身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比地上的尘土还要灰败。他握着拐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出“咯咯”的、像是被痰堵住的怪异声响,一双老眼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无法理解的恐惧。
然后,那婴孩,咧开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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