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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劲。很不对劲。
陈禹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拉着我,走到神殿前。那两扇沉重的、描画着我看不懂的繁复符咒的大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打开,仿佛一直在等待。里面没有点灯,一片幽深。
“进去。”他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不容违逆的意味。
我站着没动,背脊窜上一股寒意。“陈禹,这是哪里?我们不是去看你长辈吗?”
他侧过头看我,暮色最后一点微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极其英俊、却也极其陌生的轮廓。他眼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存,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那黑色仿佛有生命,缓缓流转。
“这里,”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就是我们的家。”
他手上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我拉进了神殿。身后的大门,轰然闭合,隔绝了最后的天光。
殿内并非一片漆黑。四角点着儿臂粗的白色蜡烛,火光稳定得不正常,将大殿中央照得一片惨白。那里没有神案,没有塑像,只有一张巨大的、铺着猩红锦褥的床榻,像某种祭坛。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甜腻的香气,是我从未闻过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味道。
“欢迎回家,我的新娘。”陈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却激得我浑身汗毛倒竖。
我猛地挣脱他的手,踉跄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刻满符咒的墙壁。“你……你说什么?”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站在那里,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巨大,投在墙壁和穹顶上,微微晃动,仿佛拥有独立生命的怪物。他慢慢勾起唇角,那是一个温柔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笑容。
“跑什么?”他朝我走近一步,步伐优雅从容,不再是那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而像……而这殿宇的主人,“十年了,游戏该结束了。你本就是我的,从你出生那一刻起,那盏灯为我而亮的时候,就注定了。”
山神。新娘。祭祀。私奔。
所有破碎的片段,被这根名为“真相”的线,残忍地串连起来。他不是救我于水火的货郎陈禹。他是选中我的“山神”。那场私奔,是他剧本里的一环。我十年的安稳人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囚禁前奏,是猛兽享用猎物前,饶有兴致的逗弄。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暂时压过了恐惧。我看着他,看着这张同床共枕了十年的脸,此刻却陌生如深渊。
“所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竟然出奇地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沙哑笑意,“那场祭祀,所谓的山神娶亲,不过是您……在挑选合心意的妻子?”
“聪明。”他赞许地点点头,又走近一步,伸手欲抚我的脸,“那些愚民,需要仪式和祭品来平息他们想象中的山怒,供奉他们渴求的风调雨顺。而我,只需要一个真正能站在我身边的新娘。你很特别,阿烬。你的命格,你的眼神……even在河里快要死去时,眼里还有不肯熄灭的火星。那很动人。”
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我的皮肤。冰冷,带着非人的质感。
就在那一刹那,我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许多画面他递给我防身的、柄上缠着褪色红绳的匕;他教我辨认草药时,特意指出几种混合后能让人昏睡却无害的植株;还有无数个夜晚,他沉睡时无意识蹙紧的眉头,和偶尔溢出的、极轻的、仿佛承受着巨大痛楚的叹息。
以及,此刻他看似掌控一切的眼眸深处,那飞快掠过的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属于“陈禹”的挣扎与疲惫。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淬毒的藤蔓,缠上我的心尖。
我没有躲开他的触碰,反而抬起眼,直视他眼中那片深渊。然后,我缓缓地,从贴身的衣襟里,抽出了那把他十年前赠我、我一直贴身藏着的匕。冰冷的刀身,在烛光下反射出跳动的、猩红的光点,像我心头重新燃起的那簇火。
我将刀尖,轻轻抵在了他心口的位置。锦缎衣料下,传来稳定而缓慢的心跳——太慢了,不像活人。
他停下动作,垂眸看了看胸前的匕,又抬眼看向我,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更多的是玩味。“哦?还想再试一次?你以为,凡铁能伤我分毫?”
我笑了。真真切切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诡异的神殿里回荡,显得有些凄厉,又有些释然。
我握着匕,没有用力刺入,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向前微微倾身,凑近他,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含笑着,轻轻反问
“那你可知道……”
我顿了顿,满意地看到他眼中那片亘古不变的漆黑,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纹,像是冰面被重锤击中。
然后,我一字一句,将那句盘旋在心底十年、甚至更久的话,送入他耳中
“……我又是谁的新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那惨白的烛光冻结了。
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那属于非人存在的威严与漠然,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寒潭,骤然碎裂,荡开剧烈的、近乎狰狞的涟漪。玩味、惊讶、困惑,最后凝固成一种极其尖锐的、几乎带着痛楚的审视,死死钉在我脸上。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骨深处磨出来的,不再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反而绷紧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恐慌的东西?
匕的尖隔着衣料,清晰感知到他胸腔里那缓慢搏动的节奏,乱了一拍。很轻微,但我感觉到了。
我没有退,甚至又将刀尖向前抵了半分,并不刺入,只是一种更明确的威胁姿态。腕间的红绳褪色得厉害,在烛光下几乎成了淡褐色,缠着匕粗糙的木柄,也缠着我不知道属于哪一世的、早已模糊的记忆碎片。
“陈禹,”我唤他,用的是这个名字,这个伴随我十年烟火人生的名字,而不是什么“山神”,“或者,我该叫你别的?这神殿的主人?选中我的……‘神灵’?”
他沉默着,只是看着我,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我的颅骨,攫取里面每一丝颤动的念头。殿角的白烛火光摇曳了一下,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绘满诡异符咒的墙壁上,那影子也跟着不安地晃动起来,仿佛他内心并不如表面这般稳如山岳。
“你知道多少?”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我知道我不是第一个。”我慢慢说道,目光扫过这间奢华却空洞的殿宇,猩红的床褥,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但这殿是新的。村里老人说,真正的山神庙,早在更久以前,就在一场山火里毁了,连同里面的一切……包括某一任‘不听话’的新娘,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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