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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我的娃被水冲——!”
“救命——救……”
喊声戛然而止,或被巨浪吞没,或变成更凄厉的短促惊叫。柴房开始摇晃,积水已经漫过我的脚踝,冰冷刺骨。我扑到门缝边,拼命向外看。昏天黑地,只有无边无际涌动的黄浊,偶尔掠过折断的屋梁、翻倒的鸡笼、甚至是一个模糊的、挣扎的人形。我们村,真的成了梦里的汪洋。
大水裹挟着一切,轰鸣着,怒吼着,仿佛要洗净人间。柴房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破舟,随时会散架,被卷走。我背靠着摇摇欲坠的门板,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剧烈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水还在上涨,漫过小腿,漫过膝盖。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扼住我的咽喉。
那些面孔,爹的,村长的,铁匠的,春桃姐的,李三叔的……走马灯似的在我眼前晃动。他们不信我。他们把我关在这里。现在,他们正在外面,被同样的洪水吞噬。
恨吗?有的。怨吗?也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无力的悲凉。我看到了结局,却改变不了丝毫。这就是“睡煞”的命?预知灾厄,本身就是一场逃不脱的灾厄。
水冰冷,漫过大腿。柴房的一角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似乎地基正在被掏空。极致的恐惧过后,一种奇异的麻木和疲惫席卷了我。窒息感越来越强,不是水,是那种命运死死捂紧口鼻的绝望。也好,就这样吧,和这个村子,和这些恐惧我、厌恶我的人,一起沉入水底,倒也干净。
意识开始模糊,纷乱的画面和声音搅成一团。就在视野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刹那,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拽拉感,又来了。比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不容抗拒。
我坠入了新的黑暗。这一次,没有水声,没有风声,只有一片死寂,和弥漫不散的、更令人作呕的气味——腐烂的气味。
梦里的“我”,依旧飘着。洪水退了,留下满目疮痍。泥浆糊住了曾经的一切,房屋只剩下断壁残垣,像是巨兽啃噬后的骨架。老槐树不知所踪,留下一个可怖的大坑。没有炊烟,没有人声,连乌鸦的叫声都喑哑断续。
我看见泥泞的滩涂上,散落着肿胀亮的牲口尸体。然后,我看见了人。
就在原本村口晒场的位置,东一个,西一个,或倚靠着残墙,或直接蜷缩在泥水里。面色青黑,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肚子却诡异地鼓胀着。是饿的。他们穿着褴褛的、沾满泥泞的衣衫,一动不动,早已没了生气。苍蝇嗡嗡地绕着他们飞,成团,成雾。
我看见了铁匠,他壮实的身躯干瘪下去,倒在一架散了的马车旁,手里还攥着半块看不清颜色的树皮。看见了王婶,蜷在她家灶台的废墟边,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小一点、黑乎乎的东西。看见了春桃姐,她漂亮的衣裳成了破布条,脸朝着我飘浮的方向,眼睛空洞地睁着,里面没有了厌恶,只剩下永恒的、冰凉的茫然。
我想移开视线,梦却强迫我“看”。目光扫过一片又一片惨状,最终,停在了一处稍高的土坡上。那里聚集着更多的人,或者说,更多的“形状”。是幸存下来的人吗?他们相互依偎着,同样瘦得脱形,眼睛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木然的、等待最后时刻的绝望。人群中间,我看到了我爹。他低着头,抱着膝盖,像一尊风干的泥塑。他身边,是村长,还有李三叔,还有其他一些熟悉的面孔。全都活着,但和死了,似乎也没什么分别。
没有粮食,没有干净的水,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疾病在蔓延。希望,在这里是比粮食更稀缺的东西。
梦的画面在这里停顿、聚焦。一种清晰的、并非来自视觉的“认知”,浮现在我意识里——像冰冷的水滴落入死潭,激起绝望的涟漪
洪水之后,瘟疫与饥荒紧随而至。无人能逃脱。所有人,所有人都会在这片废墟上,慢慢腐烂,变成我眼前这幅饿殍遍野的景象。
时间三个月后。
然后,另一段更尖锐、更令人战栗的“信息”,刺了进来
生路。有一条唯一的生路。
就在此时,此地。洪水尚未完全退去,瘟疫尚未全面爆之前。
那生路的指向,让我灵魂都在尖叫,都在抗拒——杀了我。
必须立刻杀了我。
不是献祭,不是迁怒。那信息冰冷而精确地揭示我的“嗜睡症”,我的“预知梦”,并非偶然或诅咒。它与这片土地下,与那棵老槐树镇着的、或者说未曾完全镇住的某种“东西”相连。我是那个“缺口”,是无意中承接了溢散能量的载体。我活着,这种异常的连接就在持续,微弱地干扰着地气,吸引着冥冥中的“注视”与“恶意”。洪水是天灾,但之后的疫病与死寂,却因我的存在而加剧、而注定。我的死亡,能斩断这联系,能让这片土地真正摆脱那沉寂了数百年的“东西”最后的、也是最具腐蚀性的影响。幸存的人,才有机会在废墟上,挣得一丝渺茫的、真正属于人的生机。
梦,碎了。
我猛地睁开眼,呛出一口泥水。柴房里的水已经漫到了胸口,浑浊冰冷,漂浮着杂草和污物。外面的哭喊声、风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微弱下去,洪水似乎正在过境,势头稍缓,但依然可怖。
我还活着。暂时。
但比死亡更冰冷的,是刚刚获知的“真相”。喉咙里泛起铁锈般的腥甜,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柴房外,是正在挣扎求存的乡亲,或许我爹也在其中。柴房内,是知晓了唯一“生路”的我。
那条路,需要他们拿起刀,需要我伸出脖子。
他们会信吗?在经历了“预言洪水反被囚禁”之后,在刚刚失去亲人、家园,惊魂未定的此刻?
而我……我该怎么做?爬出去,对他们说“杀了我,你们才能活下去”?
还是……就此沉默,让洪水最终退去,然后等待三个月,和大家一起,在缓慢的腐烂中走向那个我已目睹的终点?
黑暗的柴房里,只有水波晃动拍打墙壁的轻响,和我不再受控的、剧烈的心跳与颤抖。那冰冷的、关于杀戮与生存的选择题,沉甸甸地压下来,比胸口的水,更让我窒息。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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