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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灾。张伯眉心那焦黑,算不算“血灾”的一种呈现?
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雨夜。对门开始嘈杂起来。我站在阁楼的昏暗里,与这盏沉默燃烧的古灯对视。雨声、人声似乎都退得很远,只有眼前这朵稳定的、金黄的火苗,占据了我全部的感官。
我不知道自己点燃了什么。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无法轻易熄灭。
我伸出手,想要直接吹灭它。可指尖距离那簇火苗还有半尺时,一股莫名的阻力出现了。不是风,不是热浪,而是一种……凝滞感。仿佛我面前的不是空气,而是胶水。同时,一种微弱但清晰的恐慌感从心底升起,似乎在警告我不要这么做。
我缩回手,冷汗涔涔。
灯在人安。灯灭人亡。如果灭灯的后果,是持灯者死亡呢?张伯的死,究竟是灯灭的代价,还是……仅仅是开始?
我转身下楼,必须去面对警察和邻居。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这盏来自祖宅阁楼、刻着不详谶语的古灯,以及张伯眉心那诡异的焦痕,像两根冰冷的铁链,悄无声息地套上了我的脖颈。
雨还在下。对门的灯光透过雨帘映过来,明明灭灭。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阁楼的窗口。那里,一点稳定的、金黄的光晕,在漆黑的背景中,孤独而固执地亮着。
如同黑暗中,悄然睁开的眼睛。
二、影子的重量
张伯的死在老街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警方初步勘察后认定为“意外猝死”,至于眉心焦痕,法医给出的解释是“可能为死者倒地时,意外接触高温物体所致”。这个结论并不能服众,老街坊们私下议论纷纷,看向张伯那间已然贴上封条的老屋时,眼神里都带着畏惧。
而我,成了唯一知道那“高温物体”可能是什么的人。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雨依旧淅淅沥沥,打在黑色的伞面上,出沉闷的声响。我站在送葬队伍末尾,看着张伯的棺木被泥土缓缓覆盖,那盏油灯的形象却总在眼前挥之不去。我偷偷观察过,灯油消耗得极其缓慢,三天过去,几乎看不出减少。它就在阁楼上静静地燃着,像个沉默的见证者,或者说,看守。
葬礼结束后,我回到县志办分配的临时宿舍——我不敢再回祖宅过夜。白天,我以搜集民俗资料为名,开始疯狂查询一切与“古灯”、“守夜人”、“眉心焦痕”相关的记载。县图书馆的故纸堆、档案馆蒙尘的卷宗,甚至拜访了几位年逾古稀的老人。
线索零碎而惊心。
在一本清光绪年间修订的《本地异闻录》残本中,我找到一段模糊记载“城西有匠人,善制异器。曾得一古灯,灯燃可窥幽冥,然每燃一夜,需以一魂为薪。匠人惧,欲毁之,当夜暴毙,眉心一点焦黑如灯炱。其徒携灯隐去,不知所踪。”
“以一魂为薪”。这几个字让我遍体生寒。张伯的死,难道就是为这盏灯提供了第一缕“薪柴”?
更让我心惊的是关于“守夜人”的零星信息。几位老人口述中提到,早年间本地似乎有过一个极隐秘的行当或家族,被称为“守灯人”或“守夜人”,职责与看守某些特殊器物、平衡某种禁忌力量有关。但具体细节,众说纷纭,有的说他们身怀异术,有的说他们代代受诅咒,还有的说,他们早就断绝了。
“守夜人啊……”一位坐在老槐树下晒太阳的百岁老人,眯着浑浊的眼睛,声音拖得长长,“听说,是守着一些不该亮着的东西……灯亮了,就得有人看着,看着灯,也看着影子。灯不能灭,影子不能活……最后一个守夜人,好像姓……李?”
姓李?我心头巨震。我家祖上确实世代居住于此。祖父那本手抄册子上的记载,难道并非偶然摘录?
带着满腹疑惧和一丝侥幸,我趁着白天大着胆子回到祖宅阁楼。油灯依旧亮着,光芒稳定得诡异。我戴上手套,极其小心地再次检查那口樟木箱。在箱底衬布的夹层里,指尖触到一片硬物。
是一块褪色的深蓝色棉布包着的小东西。展开棉布,里面是一枚非铁非木的黑色令牌,入手沉甸甸,冰凉。令牌一面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是一个古朴的“守”字;另一面,则是一盏线条简练的灯形图案,下方刻着两个小字“夜巡”。
守夜人令牌。它真的存在,而且就在我家祖宅。
与此同时,灯油的消耗似乎开始加了。最初三天几乎看不出变化,但从第四天起,每天都能察觉到油面下降一丝。这种变化微乎其微,但对于时刻提心吊胆观察它的我来说,无比清晰。
不详的预感日益沉重。我试图将灯移出祖宅,甚至尝试用其他容器罩住它,但一旦离开阁楼那个特定位置,或者被完全遮蔽,灯焰就会骤然变暗、剧烈摇曳,我心口也会随之传来阵阵憋闷和心悸,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攥住了。我只能把它放回原处。
第七天夜里,我在宿舍被尖锐的电话铃声惊醒。是医院打来的,我大学时代最要好的朋友陈昊,在邻市出差时,于酒店房间内突昏迷,送入Icu后生命体征急剧恶化,原因不明。医生在他的体检报告中提到一个罕见的现病人额头皮肤有轻微灼痕,疑似陈旧性烫伤,但病人并无相关病史。
陈旧性烫伤?额头?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陈昊上周末来过我这里,我们一起吃了饭,他还抱怨说最近总觉得额头中央有点痒热,像是起了个火疖子,但照镜子又什么都没有。我当时并未在意。
现在,他在邻市昏迷,额头有灼痕。
油灯在我祖宅阁楼。
距离,似乎并不能阻隔这诡异的关联。难道这盏灯攫取“薪柴”的范围,并不仅限于物理距离的远近?而是与“点燃者”——也就是我——存在某种联系的人?
我颤抖着打开手机,翻看通讯录,目光掠过一个个名字,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下一个会是谁?父母?其他朋友?还是仅仅与我有一面之缘的人?
我不能坐以待毙。第二天,我请了长假,根据老人提到的蛛丝马迹和祖父手抄本上含糊的地名,决定前往邻县深山,寻找据说曾有“守夜人”遗迹的旧庙。
出前,我再次回到祖宅。站在阁楼上,与那盏灯对峙。琥珀色的火焰安静燃烧,仿佛亘古如此。我举起那枚“夜巡”令牌,对着灯光。令牌上的灯形图案,在真实的灯火映照下,似乎微微泛起一丝暗红色的流光,转瞬即逝。
“你到底想怎样?”我低声问,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无人应答。
我将令牌贴身收好,背起行囊。转身下楼时,我清楚地感觉到,背后那簇火光,似乎微微偏转了一下,像一道目光,追随着我的背影。
深山寻踪的过程艰难而曲折。人迹罕至的旧道,模糊的传说,几度迷路。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在一片近乎原始的密林深处,我找到了那座几乎坍塌殆尽的小庙。
庙很小,仅剩残垣断壁,爬满藤蔓。但在正殿残留的半堵石墙上,我看到了模糊的壁画痕迹。依稀能辨认出,画的是一群人,身着古式短打,围绕着一盏……灯。那灯的造型,与我阁楼上那盏,惊人地相似。壁画中的人,有的手持类似我找到的令牌,有的则仰面倒地,眉心一点黑色。
壁画下方,有已经难以辨认的刻字。我用手仔细擦拭剥落苔藓,勉强拼读出几个词“……灯燃引影……影噬生魂……守夜不息……以血为契……至亲至爱……方可替之……”
至亲至爱,方可替之?
什么意思?替什么?替死?还是……替代成为“守夜人”?
正当我心神剧震,试图解读更多时,手机在山里微弱的信号格突然跳动了一下,一条信息挤了进来,是母亲来的“青,你爸今早忽然头晕倒地,现在在医院检查,医生暂时查不出原因,但他眉心有点红,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手机从我手中滑落,摔在碎砖乱石上。
来了。终于,还是波及到了我的至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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