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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简介
我叫陈三福,是个跑江湖的货郎,一辈子走南闯北,见过怪事无数,却从没遇见过这般离奇的——那年南风吹起时,我在湘西苗寨得了一口棺材,棺中躺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胸口尚有余温,可她的脉搏已经停了整整三天。寨子里的人都说她是被“南风煞”带走的,要我赶紧把棺材烧掉。可我不信邪,偏要带着这口棺材上路。从那以后,南风再也没停过,每夜都有女人的哭声从棺材里传出来,而我的货担里,莫名其妙地多出了许多不属于我的东西——婴儿的银锁、男人的旱烟袋、姑娘的红头绳。我开始现,这口棺材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引来一场离奇的死亡,而死者的遗物,总会出现在我的货担里。直到有一天,棺材里的女人坐了起来,对我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冷的话“三福,你还认得我吗?”
正文
一
我叫陈三福,湘阴县人氏,祖上三代都是货郎,挑着一副箩筐走遍了湘西七十二寨。
这话说起来要追溯到民国二十三年,那年的南风来得格外早。正月里才打春,二月的南风就呼呼地吹,吹得人骨头缝里痒。我们这一行有句老话,叫“北风收摊,南风上路”,意思是北风起了就该猫冬,南风来了才动身。可那年南风邪性,吹得树枝子哗啦啦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风里哭。
我从乾州挑了一担针头线脑、胭脂水粉,沿着官道往西走,打算赶在三月三苗家姐妹节前到凤凰厅一带。走到第三天傍晚,天边起了乌云,一团一团的,像浸了墨的棉花。我寻思着找个地方落脚,抬眼就看见山坳里露出几片瓦檐,是个苗寨。
寨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的吊脚楼黑黢黢地戳在半山腰,像一排缺了牙的嘴。我顺着石阶往上走,却没听见狗叫,也没看见人。往常这时候,寨子里该是炊烟袅袅,娃儿在晒谷场上追鸡撵狗,可那天静得瘆人,只有南风呜呜地灌进巷子,吹得各家门口挂的苞谷棒子相互碰撞,出干燥的响声。
我正纳闷,就看见寨子中间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走近了一看,人群中间架着一堆柴火,柴火上搁着一口棺材。
那棺材是新打的,白木茬子还没上漆,在暮色里泛着惨白的光。棺材盖半开着,里面铺着红彤彤的嫁衣,像一摊凝固的血。我踮脚往里瞅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棺材里躺着一个年轻女人,脸上盖着一块红布,看不见面容,但身子纤细,手指白得像葱根,十指尖尖,指甲上还涂着凤仙花汁。她穿着一件大红的嫁衣,绣工极精细,领口袖口都滚着金线,可那嫁衣的样式我认得,不是苗家打扮,倒像是我们汉人姑娘出嫁的装束。
一个穿黑苗衣的老头儿站在棺材旁边,手里举着一个火把,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了一耳朵,好像是苗家送煞的咒语。他念完了,把火把往柴堆上一扔,枯柴沾了火,呼地一下蹿起老高。
“慢着!”我不知哪来的胆子,拨开人群就冲了进去。
老头儿瞪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用生硬的汉话吼道“外乡人,走开!这是南风煞,不烧掉,全寨人都要死!”
我说“人还没死透,你们就要烧?”
我方才趁人不注意,悄悄伸手探过那女人的手腕——皮肤虽凉,但骨节处还有一丝温气,像是深冬里将灭未灭的炭火。我在江湖上跑了二十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老头儿脸色变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她死了三天了,脉搏早就停了。这是南风煞把她吹回来的,是尸变!你知不知道,她死的那天晚上,寨子里所有的狗都叫了一夜,第二天全死了,七窍流血。第三天,井水变红了。你要是拦着,你就是全寨的仇人!”
我看了看棺材里的女人,又看了看老头儿手里的火把,忽然说了一句话,连我自己都觉得疯——“这棺材,我买了。你们别烧,我连夜带走。”
老头儿愣住了,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沉默了很久,老头儿叹了口气,把火把往地上一插,说“外乡人,你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你要带就带,但有一个条件——今晚就走,不能留在寨子里过夜。还有,路上不管听见棺材里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回头。”
我给了他三块大洋,把货担里的东西归置了一下,腾出地方,又找寨子里的人借了根麻绳,把棺材捆在扁担上。棺材不大,是薄板子打的,约莫四尺来长,我估摸着连人带棺也就百十来斤,挑起来倒也吃得消。
临行前,老头儿塞给我一包东西,用黄纸包着,沉甸甸的。他说“这是朱砂和黑狗血拌的糯米,你撒在棺材盖上,每隔十里撒一把。如果糯米变黑了,就说明煞气还在,你要加快脚步。如果糯米变红了——那就把棺材扔了,自己逃命。”
我把黄纸包揣进怀里,挑起棺材就上了路。
南风呜呜地吹,像是有什么东西跟在我身后。
二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照得山路明晃晃的。我挑着棺材走夜路,心里头说不害怕是假的,但货郎这行当,什么怪事没见过?早年间我在湘东走货,还遇见过狐狸精点灯呢。我给自己壮胆,嘴里哼起了花鼓戏“小妹妹送我的郎啊,送到了大门东——”
刚哼了两句,棺材里忽然传来一声响。
很轻,像是指甲划过木头的声音。
我的歌声戛然而止,脚步骤然顿住。山风穿过路边的竹林,出竹节碰撞的咔咔声,更显得那声响清晰异常。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了半晌,又没了动静。我心想大概是棺材板子热胀冷缩,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里路,到了一座石桥边。桥下是一条干涸的溪涧,乱石嶙峋,月光照在石头上,像一张张惨白的脸。我放下担子歇脚,从怀里掏出老头儿给的黄纸包,抓了一把糯米撒在棺材盖上。糯米白花花的,在月光下看得分明。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没变色,还是白的。
我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摸出烟袋锅子装了一袋烟,吧嗒吧嗒抽起来。刚抽了两口,棺材里又响了。
这回不是指甲划木头的声音,而是一声叹息。
我听得真真切切,是一个女人的叹息,幽幽的,长长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带着无尽的哀怨。我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手指头开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我告诉自己,陈三福,你走南闯北二十年,连死人都不怕,还怕一声叹气?可我的手还是抖。我把烟袋锅子磕了磕,站起来,鬼使神差地走到棺材旁边,伸手推了推棺材盖。
棺材盖没钉死,只是虚掩着,我轻轻一推就推开了一道缝。
月光照进去,照在那张盖着红布的脸上。红布微微起伏,像是底下有人在呼吸。我瞪大了眼睛看着,确实在起伏,很缓慢,但很均匀。一个死了三天的人,怎么会呼吸?
我伸出手,想掀开那块红布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子。手指刚碰到布角,忽然一阵南风刮过来,呼啦一下把红布吹开了。
月光下,我看清了那张脸。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一张很美的脸,眉目如画,嘴唇红得像刚抹了胭脂。可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珠子一动不动,瞳孔散得像两潭死水。最可怕的是,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要说什么话。
我认识这张脸。
不对,应该说,我认识这双眼睛。十四年前,在长沙城外的一个小镇上,也有一个姑娘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那个姑娘叫沈若棠,是我青梅竹马的邻家妹妹,后来她家遭了变故,举家搬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我之所以走南闯北做货郎,有一半的原因就是想找她。
可是,沈若棠如果还活着,应该已经三十岁了。棺材里这个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不可能是她。但这眉眼,这嘴角的弧度,简直和沈若棠一模一样。
我正愣神,棺材里的女人忽然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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