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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把棺材板“啪”地合上了一半,弯腰凑到我跟前,近得我能闻见他嘴里的味道——不是烟味,不是酒味,是泥土和陈年香料混在一起的味道,和棺材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他欠我们一只手。”
我愣住了。
“我爹……”我张了张嘴,“我爹死了十二年了,他一个死人,怎么欠你们一只手?”
“因为他死之前,借了我们‘活死人戏’的本子,说学会就还。他没学会,也没还。”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像石头扔进了深水里,“活死人戏,借命三日,骗过阴差,再活一回。你爹借了本子,想给自己续命,可他心术不正,学了个四不像,最后死了都没能把自己弄活。但他欠我们的账,不能就这么烂了。”
“所以你们就把他儿子弄来,塞进棺材里?”我觉得这事荒唐得不像真的,可棺材的冷木头还硌着我的脊背,寿衣的绸缎还贴着我的皮肤,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像是做梦。
“不是塞进来的。”他摇了摇头,“是你自己走进来的。”
他又说了那句话——就是那个穿灰布衫的老头儿对我说的话。这一次我听清了,每个字都听清了。那句话是
“想看活死人戏吗?”
我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记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回来——我想起来了,我确实说了一句“想看”,然后跟着他走了,进了一间屋子,屋里点着香,那香的味道甜腻腻的,我闻了几口就觉得眼皮沉,再后来……
“那不是香。”穿黑衣服的人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那是‘引魂香’,闻了的人,魂就出了窍,肉身会跟着点香的人走,去哪都行,干什么都行,自己不知道。你跟着我们走了一夜,进了这口棺材,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的两条腿走着来的。我们没碰你一根指头。”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放心,我们不是要你的命。”他把那个粗陶碗又端了起来,“我们要你学活死人戏,替我们做一件事。事成之后,你爹的账一笔勾销,你还有好处拿。”
“什么事?”
他没有看我,而是抬起头,望了一眼头顶上方。我也跟着抬头看去,这才现这屋子高得出奇,比我见过的任何屋子都高,黑黢黢的房梁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烛火照不到那么高,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团一团的影子,像是吊着什么东西。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说。
我把那碗东西喝了。
不是因为我想喝,是因为我知道,从我被那老头儿一句话勾走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了退路。这就像演戏法的时候,你一旦把手伸进那只盖着红布的碗里,不管底下扣着的是鸡蛋还是石头,你都只能把它拿出来给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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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碗东西喝下去的第一口,我的舌头就麻了。
不是辣,不是苦,是麻,像有成百上千根细针扎在舌面上,麻得我后脑勺都跟着酸。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我清楚地感觉到它经过的每一条路——食道像被人从里面撑开了,胃里翻了一下,接着一股热气从胃里蹿上来,蹿到胸口,蹿到脖子,最后在天灵盖底下轰地炸开了。
我的眼前先是白,像大晴天盯着日头看的那种白,然后白的中间慢慢显出了画面。那画面不是我想出来的,是直接映在我眼珠子上的,就像有人在幕布后面放了皮影,我看得见,摸不着。
画面里是一间屋子,比我现在待的这间小得多,土墙,泥地,一根快要倒的房柱子歪歪斜斜地支着房梁。一个男人背对着我坐在一张破桌子前,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手抄本,他弯着腰一笔一划地在抄什么东西,抄得很慢,一笔下去要停半天,像是胳膊使不上劲儿。我看见他的背影瘦得像一把柴火,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衣服鼓出来,像是要戳破皮肉飞出去。
那个背影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是我爹。
我爹死之前那半年就是这个样子,瘦得脱了相,吃什么都咽不下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喊疼,胳膊腿儿慢慢缩成了干柴棍。街坊邻居都说他是痨病,可我知道不是。他是被自己吓的。他从那年起就不敢照镜子,不敢走夜路,连听到唢呐声都要哆嗦。他死的那天晚上,外面下着大雨,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瞪圆了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像看见了什么东西,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一句话——
“门没关上……门没关上……别进来……”
然后就断了气。
我一直不知道他怕的是什么,直到这一刻。画面里,那个背对着我的“我爹”正在抄写的手忽然停住了,他的肩膀猛地绷紧了,像感觉到了什么。他的头慢慢转过来,我看见了他的脸——十二年了,我再看见这张脸的时候,眼泪差点没掉下来——可下一瞬间,我的眼泪就硬生生地被吓了回去。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那种面无表情的“没有表情”,是真正的、像面具一样的没有表情——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可它们之间没有任何关联,像是一个人把五官拆下来重新摆上去,每一样都对,可放在一起就不对了。他的眼睛睁着,可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黑得像两口枯井。
他的嘴动了,可声音不是从他嘴里出来的。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灌满了我的耳朵,是一个女人在唱歌,调子又细又尖,像指甲划过瓷碗的边缘,每一个音都往上飘,飘到高处就断了,断得人心口慌。
那歌我只听了三句,却记了一辈子。
因为我后来才知道,那不是阳间的人唱的歌。
药劲儿在这时候突然退了,眼前的画面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我猛地睁开眼(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闭上的),现自己还躺在棺材里,周围的白蜡烛还亮着,那个穿黑衣服的人还站在我面前,端着空了碗。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看见什么了?”他问。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不用说了。”他不等我说,就把空碗搁回了供桌上,转回身来看着我,“你看见了,你爹学的就是这玩意儿——活死人戏。你以为这是什么好玩意儿?这是拿命换的。”
“什么叫活死人戏?”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双手拢在袖子里,踱到我棺材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烛火在他脸上跳,把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照得像两汪深不见底的黑水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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