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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裤兜里掏出铜锥子,对准第一根棺材钉,狠狠砸了下去。
铜锥子砸在铜钉上,出一声闷响,像敲在了一口大钟上。棺材里的东西猛地跳动了一下,棺材盖被顶起来一条缝,从缝隙里涌出一股黑水,腥臭无比,像酵了一百年的死鱼烂虾。那些影子被黑水一冲,惨叫着四散开来,但很快又聚了回来,伸手扯我的衣服,拽我的头,掐我的脖子。我感觉到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我身上又抓又挠,但我顾不上疼,抡起铜锥子砸向第二根钉子。
第二根钉子砸下去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石头,别砸了,是我。”
我回过头,看见二狗子站在我身后。不是那个顶着二狗子皮的丢忒,是真正的二狗子,他浑身着蓝光,脸瘦得只剩一层皮,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他伸出手,手指比正常人长了足足一倍,像螃蟹的爪子。
“石头,砸开棺材我就魂飞魄散了,”二狗子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在这儿待了一年,已经跟棺材长在一起了。你放我出来,我就死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就在这一下里,棺材里的黑水涌得更猛了,我差点被冲倒。我猛地回过神——刘婆子说过,丢忒会变成你认识的人来骗你。这不是二狗子,这是丢忒。
“你不是二狗子。”我说。
二狗子的脸突然扭曲了,那层皮像面具一样滑落下来,露出一张灰白色的、没有五官的脸。那张脸朝我贴过来,嘴里出婴儿一样的哭声。
第三根钉子。第四根钉子。
最后一根钉子砸下去的瞬间,棺材盖飞了出去。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棺材里炸开,把我掀翻在白石头河床上。那些影子出震耳欲聋的尖啸,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爬起来,往棺材里看了一眼。
棺材里没有尸体,没有白骨。只有一个人形的、透明的轮廓,像一个玻璃做的人。它慢慢地坐起来,抬起头,看着我。它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五官,先是眉毛,再是眼睛,再是鼻子和嘴。等到所有的五官都清晰了,我整个人僵住了——那张脸,是我的脸。
不,不完全一样。比我老一些,三十来岁的样子,眼角有细纹,嘴角有沧桑。它看着我,笑了,开口说了一句让我五雷轰顶的话“石头,别怕。我是你爹——你亲爹。”
我愣住了。我亲爹?赵大勇不是我的亲爹?
“一百年前,我被丢忒替换了,”那个透明的人说,“我被锁在这口棺材里,看着丢忒变成我的样子上了岸。它在岸上活了一百年,而我在这里等了一百年。后来,它娶了妻,生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你。”
“你胡说!”我吼了出来。
“你脖子上那颗石头,不是我吐给你的,是我死之前从丢忒身上抢下来的,”他继续说,“这石头是克丢忒的东西。你抱着它出生,所以丢忒杀不了你。它一直在等你长大,等你下了水,它就能把你也锁进来,彻底灭了我们这一脉。”
我想起了庙里刘婆子的话——“两颗石头是河神娘娘的命魂。”我忽然全明白了。没有什么河神娘娘,也没有什么百年怨魂。刘婆子就是那个丢忒。她是百年前的丢忒变的,她骗我下水,是为了让我把两颗石头合在一起,打开棺材,放出棺材里唯一的、真正的河神——不,棺材里锁着的不是什么河神,是第一个被丢忒替换的人。而刘婆子,就是那个丢忒。
她等的不是我下水救魂,她等的是棺材打开,棺材里的那个人魂飞魄散。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合二为一的石头,石头上的女人脸正在一点点消散。我猛地转身,想往上游,但身后的棺材已经裂开了。裂缝从棺材底部蔓延到白石头河床上,那些影子一个接一个地落入裂缝,出最后的惨叫。而我所谓的“亲爹”朝我扑过来,伸出手想抓我的脚踝。
就在这时,一样东西从河面上沉了下来。
是一只黑猫。刘婆子的那只黑猫,它闭着眼睛,四肢蜷缩着,像睡着了。它沉到我面前,忽然睁开眼睛,浑身的毛炸起来,朝那个透明的人出了一声嚎叫。那声嚎叫在水底炸开,震得河水泛起无数气泡。透明的人被震得粉碎,化作千万点荧光,消散在浑浊的河水里。
黑猫扭头看了我一眼,用脑袋拱了拱我手里的石头,然后闭上了眼睛,慢慢沉入了裂缝。
裂缝合拢了。白石头河床恢复了原样,棺材消失了,影子消失了,一切归于寂静。只有我手里那颗完整的石头还着微弱的光,石头上浮现出一行小字——“柳叶儿,光绪十九年生,卒年不详。”
我浮上了水面。
河滩上的人还在,但少了一大半。我爹——不,赵大勇——他跪在地上,面前躺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刘婆子的衣服,脸却变成了一个年轻女人的脸,二十出头,眉眼精致,嘴唇乌青。她的身体正在融化,像蜡烛一样,从脚到头,一点一点变成蜡油,渗进黄土里。
她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我爬上岸,看着我走到她面前。
“你赢了,”她说,“但你知道你救上来的是什么吗?”
我低头一看自己的手心。那颗完整的石头碎了,碎成了粉末,被我手心的汗水化成了泥。泥里有一条小小的鱼苗,透明的小鱼苗,在我手心里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那是你的命,”刘婆子——不,柳叶儿——最后说了一句,“一百年前我把它吐出来,一百年后你又把它吞回去了。”
她彻底融化了,变成了一条细细的水痕,流向黄河。
我把手心里的小鱼苗放进河里。它活了过来,摆了摆尾巴,钻进了水底的泥沙里。
从那以后,赵家沟再也没有淹死过一个人。每年夏天,孩子们照样下河洗澡、摸鱼、扎猛子,什么事都没有。二狗子在水底下困了一天一夜,救上来后大病一场,瘦了三十斤,但后来全好了,生龙活虎的,他娘逢人就说是石头救的。
我后来问赵大勇,我到底是谁的孩子。他抽了半宿旱烟,最后说了一句“你是黄河的孩子。”
那年冬天,我去了刘婆子的破庙,想把那只黑猫的尸体找出来埋了。但庙里什么都没有,香案上只有一摊水迹,水迹的形状像一只蜷缩的猫。我在香案底下摸到了一个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颗黑石头,圆溜溜的,热乎乎的,像刚从娘胎里吐出来的。
我把它揣进了兜里。
第二年开春,黄河里的鱼突然多了起来,多得打鱼的网都拉不动。有人说那些鱼的眼睛像人的眼睛,黑亮黑亮的,会掉眼泪。还有人说,半夜路过河滩的时候,能听见水底下有人唱歌,唱的是老掉牙的调子,词听不清楚,但曲调很慢很慢,像河水一样,不急不躁地流着。
我从来没去听过。但每次路过河边,我都会摸一摸兜里那颗新长出来的黑石头。它总是热的,跟心跳一样的温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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