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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英瘫坐在地上,两只手还僵在半空,保持着掐握的姿势。她想把手指头弯回来,但指关节像是上了锁,怎么都动不了。
他们把尸体塞进了那辆格兰杰的驾驶座,用绳子把上半身固定在座椅上,又把一个空啤酒罐塞在尸体的腿边。然后开着车到了附近山上的一处悬崖拐弯,那里的马路有一个很急的弯道,路肩上只有半人高的杂草和一道生锈的铁护栏。歹徒让李善英在路面上踩了一脚急刹车,轮胎在柏油上蹭出一道黑色的弧形拖痕,明晃晃的,只要有人路过一眼就能看见。
最后,他们把车挂了空挡,合力推下了悬崖。
车翻着跟头往下滚,李善英站在崖边看着,金属摩擦石头的尖啸声在夜里传出去老远,然后是“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摔碎了一个巨大的铁盒子。下面腾起一阵灰烟,很快被夜风卷散了。
回去的路上,李善英被塞进其中一辆车的后排。她缩在角落里,全程一句话都没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张被漂白了的纸。那五个男人在车里说说笑笑,有人在放磁带,磁带里是个女歌手在唱一软绵绵的情歌。她觉得那歌声跟这个世界完全搭不上边,像是一个错位的梦境。
接下来五天,她被关在那个仓库里。白天歹徒们睡觉的时候,她就负责扫地、洗衣服、煮泡面。厨房角落里架着一个煤气灶,上面常年坐着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辣白菜汤。每天夜里,那几个人会换衣服出门,天亮前回来,有时候带着吃的,有时候空手。每次出门,都会留下一个看着李善英。那看守通常就坐在门口的木头箱子上玩扑克牌,时不时抬头扫她一眼。李善英有两次走到后门附近,还没摸到门闩,那人就咳嗽一声。她不敢再有动作。
九月十三号凌晨,歹徒们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男一女。
那俩人看起来三四十岁,穿着得体,男的西装外套虽然被扯歪了,但料子一看就不是便宜货。女的脚上踩着一双黑色高跟鞋,其中一只鞋跟已经断了。他们被推进仓库的时候,男的还在喊“你们要多少钱都行”,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拳,鼻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李善英缩在角落里看着,整个过程她太熟悉了,先打,再捆,然后“大哥”走过去蹲在俩人面前问“有钱吗?”
那男的报了公司的名字,说自己是老板,每年流水不少。歹徒张口就要一亿韩元。一亿在那个年代的韩国是个天文数字,相当于普通上班族十几年的工资。男的犹豫了一下,说能不能少点,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现金。歹徒们互相看了一眼,最后降到八千万。
男的第二打电话给公司财务,第二天八千万韩元就转到了指定的账户上。
钱到手了,但歹徒并没有打算放人。
十五号凌晨,李善英被从地上拽起来。“大哥”塞给她一把手枪,冰凉沉手的铁疙瘩,她两只手捧着都颤。枪口冲着地面,她手指头根本不敢往扳机上放。对面的夫妻俩被灌了酒,瘫坐在墙角,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打。”“大哥”站在她身后,语气平淡。
李善英把枪举起来,两条胳膊抖得像筛糠,枪口画着圈,怎么也瞄不准。她闭着眼扣了一下扳机,“砰”的一声响,子弹擦着那个男的头皮飞过去,打在了后面的铁皮墙上,弹孔边缘的金属卷起来一小片。“大哥”骂了一句粗话,旁边几个人哄堂大笑,有人拍着大腿说“这娘们儿手比脚还笨”。
“大哥”不耐烦了,绕到李善英身后,一把包住她握枪的手,帮她把枪口稳住,对准了那男人的胸口,然后按着她的食指,用力扣了下去。
又是一声枪响。那男的脑袋往后一仰,像一只被抽空了线的木偶,整个身子顺着墙壁滑坐下去,胸口渗出一团暗红色的印记,越来越大。
李善英手里的枪“当啷”掉在地上。她感觉自己膝盖也软了,但“大哥”一把揪住了她的后衣领子,没让她倒下去。
接下来是对那个女的。
那几个男人再一次围了上去,李善英被推到旁边的角落里坐着,她不想看,但耳朵闭不上。她听到衣服撕裂的声音,听到那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喊,听到男人粗重的喘息,还有木板床吱吱嘎嘎的摇晃。持续了不知多久,然后是一声闷哼,像什么东西扎进了皮肉里,接着那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之后生的事情,李善英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
歹徒把两具尸体拖进地下室那个焚化炉前面。炉子是自砌的,红砖外面裹了一层铁皮,上面的烟囱通到屋顶外面,平时看不出来。他们用刀对尸体进行了残忍的肢解,一块一块往炉膛里塞,关上铁门,点了火。几分钟之后,一股怪味从烟囱倒灌回来,又腥又焦,李善英被呛得捂住嘴干呕。
有人在旁边支起了烤架,从冰柜里拿出几大块猪肉,刷上酱料放在炭火上烤。油滴在炭上“滋啦滋啦”响,香气和焦臭味混在一起,那种味道说不出来的怪异。烤到一半,不知道是谁出了个骇人的主意,从尚未烧尽的残骸上切下一块,穿在铁签子上伸到炭火里。
李善英看到那截东西在火上收缩,表皮黄,渗出透明的油脂。她胃里翻了一下,扶着墙弯腰吐了出来,把晚上没消化完的泡面全倒了个干净。
但那群人吃得很香,有人甚至举着烤好的肉串互相碰了一下,像是在庆祝什么节日。
烟囱的臭味越来越重,几个人干脆把烤架搬到了前院的空地上。院子外面就是一条村道,朴素的土路,两边长着齐膝的野草。他们正烤到兴头上,恰好有个过路人骑着自行车经过,大概是闻到了香气,放慢了度朝院子里看。歹徒们非但不紧张,反而扬起手招呼“大哥,进来喝两杯!”
那路人犹豫了一下,大概觉得都是年轻人,热闹,就支了自行车走进来。有人递给他一瓶啤酒,有人塞给他一把肉串。他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啃肉一边跟歹徒们聊当天的天气,什么都不知道。
李善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指甲掐进了布纹里。她离那个路人只有三步远,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汗津津的市井味儿。她想喊一句“快跑”,哪怕只吐出一个音节,但旁边“大哥”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里全是警告。她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那声喊死活吐不出来。
路人吃完了肉,喝完了酒,抹抹嘴站起来,道了声谢,推着自行车消失在夜色里。他走的时候还哼着小曲,大概以为今晚遇到了几个慷慨的年轻人。
李善英一屁股坐在厨房的地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眼泪默默地往下淌。
从那天起,她开始刻意表现得顺从。歹徒让她煮饭她就煮饭,让她洗碗她就洗碗,有时候“大哥”喊她过去给捏肩膀,她也低眉顺眼地走过去,手指按在僵硬的肩胛骨上,心里却在一下一下数着,“大哥”的皮带扣在左边第三格,后门那把锁的钥匙挂在厨房挂钩上,前院那辆车的方向盘偏右,不好打火。
十六号那天下午,“大哥”忽然说要带她去山里训练。她稀里糊涂跟着上了车,还有另外四个歹徒,分两辆车开到了汉城郊外的一片荒山里。那片山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人迹罕至,地面全是碎石和干裂的黄泥。
“大哥”从后备箱里搬出来几支猎枪和一小捆炸药,分给每个人。李善英被分到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歹徒一组,那小子头染成了黄色,耳朵上打了一排耳钉,手忙脚乱地拆炸药包装,指头一直在抖。
训练开始没多久,那小子在点引信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操作的,炸药提前炸了。虽然只是个小当量,但炸开的碎片有一块崩到了他脑袋侧面,血瞬间就飙出来,糊了他一脸。他嚎了一嗓子捂住头,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滴在碎石上,渗出一小片暗红。
其他人围过来一看,有人喊“得去医院”。“大哥”皱了皱眉,扫了一眼四周,然后指着李善英“你开车送他去。快点。”
李善英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一点都不敢露。她乖乖地接过车钥匙,把那个捂着脑袋哎哟叫唤的歹徒扶进副驾,动了车子。后视镜里,她看到另外几个人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有人还在抽烟。
她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二十多分钟才开到最近的乡镇医院。那医院门口挂着褪色的红十字招牌,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她把歹徒扶进急诊室,值班医生看了一眼伤口,说要缝合,让家属在外面等着。
歹徒坐在病床上,掏出手机扔给她“你拿着,去交费。”说完就转过身配合医生清创。
李善英接过手机,捏在手心里,金属外壳冰得她掌心麻。她站在走廊里,听着隔壁房间不知道哪个病人低低的呻吟声,盯着手上那部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短信。她没有点开,但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回头看了一眼急诊室半掩的门,里面传来年轻歹徒“嘶嘶”倒抽冷气的声音。走廊尽头就是大门,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一辆公交车正慢吞吞地靠站。
没有犹豫。她攥紧手机,抬脚就走。先是大步,然后是跑,鞋底在磨石子地面上出急促的“啪嗒啪嗒”响。她冲出门的时候甚至撞到了一个拎着保温桶的老太太,保温桶“哐”地掉在地上,她连头都没回,只喊了一声“对不起”。
她先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离家相反的方向。开了大概两公里,她又让司机停车,扔下一张钞票,跳下来改乘公交车。那辆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两只手缩在袖子里,使劲攥着那部手机,指头按着关机键,直到屏幕彻底黑掉。
倒了三趟车,她才终于回到自己长大的那个老街区。她没有回自己家,因为歹徒知道她家的地址。她拐进一条窄巷子,敲开了初中同学家的门。
那个女同学开门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头乱得像鸟窝,脸上有淤青,衣服上沾着不明来源的污渍,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李善英张口只说了一句“让我住几天”,然后就瘫倒在门框上,像一袋被抽空了粮食的麻袋。
在同学家住了整整一天一夜,李善英几乎没合眼。她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九天来的事情反复过,她男朋友被套上塑料袋时蹬腿的声音,那枪口冒出来的青烟,铁皮墙面上的弹孔,还有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肉串。她翻了一个身,被子蒙住头,闷着声哭了半个钟头。
九月十七号早上,她终于做了决定。
她推开客房的门,对正在客厅煮咖啡的同学说“陪我去趟警察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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