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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警只能继续在两个村子里走访摸排,希望能找到目击者。邓全那个村子的走访进行得不太顺利,毕竟他母亲去世时间久了,两个多月前的记忆早就不剩啥了。问谁谁都摇头,说想不起来了。民警厚着脸皮一家一家地敲门问,嗓子都问哑了,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到了中福村这边,情况稍微好一些。之前提到过的李福田他邻居,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大伙儿都叫他小李。小李在镇上网吧打工,作息不规律,经常半夜才回家。那天民警去问他,他摸着后脑勺想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对了!我想起来了!唐十九他娘棺材抬到坟地那天晚上,我睡得晚,看电视看到快凌晨一点了。我关电视的时候去拉窗帘,往窗外瞟了一眼,看见坟地那边有个人影,打着手电筒,在坟头那儿来回转悠。当时隔得远,看不清具体在干啥,就看见他弯着腰在棺材旁边待了好一阵,后来好像拖着什么东西,一步一步地往北边山上走了。”
民警一听,精神一振“你确定是往北边山上走的?”
小李点点头“确定,北边那片松树林子嘛,我看得真真的。当时我还以为是唐家的人在坟地收拾啥东西,就没在意。现在想想,那个点儿谁还去坟地收拾东西啊,八成就是偷尸体的!”
唐十九在旁边听得心里头又急又悔,要是那天晚上自己多留个心眼,去坟地看看,没准就撞上那贼了。他使劲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嘴里“啧”了一声。
有了小李提供的线索,民警把调查重点放在了北边那片山上。中福村北边是一片连绵的丘陵,不高,但林子密,长满了松树和灌木,平时很少有人进去。民警带着几个人沿着山坡仔细搜,搜了大半天,除了满脚的松针和灌木刺,啥也没现。唐十九跟着搜得气喘吁吁,正有些灰心的时候,有个眼尖的村民忽然喊了一声“这儿!这儿有车轱辘印!”
大家围过去一看,地面上的落叶和浮土之间,果然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歪歪扭扭地延伸着,像是木板车或者手推车碾过去留下的。压痕不深,但还比较新鲜,边上翻起来的泥土还是潮的,应该是这几天才留下的。而且压痕比较清晰,说明车上拉的东西不轻,不然压不出这么明显的印子。
唐十九蹲下来,用手比了比车辙的宽度,心口猛地一跳。他想起那顶凭空出现在路边的寿帽,想起空荡荡的棺材,再看着眼前这道车辙,心里头越来越确定,这就是那个偷尸体的人留下来的。
民警顺着车辙一路往北追。车辙在松树林里七拐八拐的,有时候被厚厚的落叶盖住了看不太清,得扒拉开叶子才能找到。大家跟着车辙走走停停,翻过一个小山梁,又穿过一片荆棘丛生的灌木带,最后在一面朝北的土坡跟前,车辙忽然消失了。可大家定睛一看,土坡的底部,一块半人高的灰白色的石头后面,居然露着一个人工挖出来的洞口。
那洞口不大,也就一米来宽、一米来高,成年人得弯着腰才能钻进去。洞口用一块旧木板挡着,木板上面糊了一层泥巴,泥巴外头又堆了几块砖头和碎石,伪装得相当隐蔽,要不是有车辙引路,谁走到这儿都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个洞。民警戴上手套,把那几块砖头挪开,又把木板轻轻掀了下来。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儿从洞口涌出来,混着一种说不清的霉腐气息。
洞口朝着西北方向,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去,光线勉强能照亮洞口的范围。民警拿着手电筒往里照了照,现洞穴并不深,大约也就两米左右的样子,洞壁和洞底都用铁锹拍得平平整整的,显然是花了功夫的。洞穴最里面铺着一大块深蓝色的帆布,帆布鼓鼓囊囊的,下面明显盖着什么东西。
民警小心翼翼地踩进去,弯腰蹲在帆布旁边,手电筒的光在布面上晃了晃。他回头看了一眼洞外的唐十九,低声说“你来搭把手,咱们慢慢掀开。”
唐十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猫着腰钻进洞里,膝盖蹭在洞底的土上,凉丝丝的。他和民警一人捏住帆布的一角,缓缓地往上掀。
帆布掀开的瞬间,唐十九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帆布底下躺着一具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尸体,外面裹着一层白色的棉布单子,单子四角打了结,裹得整整齐齐的。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胳膊上套着藏青色的寿衣袖口,袖口上用红线绣着一圈莲花纹样,那是他媳妇在入殓前一天夜里熬了大半宿绣上去的。
唐十九的手开始抖,他颤巍巍地解开那层棉布单子,一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血色了,灰白灰白的,嘴唇紧闭着,眼窝凹陷下去,但五官清清楚楚,就是他娘。
唐十九的眼泪“唰”就下来了,他咬着嘴唇,死命憋着,可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淌。他娘找到了。虽然已经没了气息,虽然已经在棺材里躺了七天又被偷到了这个阴暗潮湿的山洞里,可她终究是找到了。他一屁股坐在洞底的土上,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噎着,憋了这么多天的委屈、着急、害怕、悔恨,全在这一刻涌上了心头。
民警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等他情绪稍微稳了一些,才指挥外面的人进来把遗体小心地抬出去。唐十九赶紧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泪,帮着把包裹遗体的棉布单子重新裹好,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遗体托举着,递出洞外。外面有人接应,用一块干净的塑料布铺在地上,把遗体轻轻地放了上去。
可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
有人往洞里多看了一眼,忽然指着洞底问“哎,你们看,这下面是不是还有一层?”
唐十九扭头望去,只见刚刚铺着帆布的那块地面上,露出一块大木板的边缘。木板用几块石头压着,盖在洞底的土面上,刚才因为帆布盖着没注意看,现在帆布一揭,木板就露出来了。他蹲下来敲了敲木板,“咚咚咚”,声音空空的,底下确实还有空间。
众人面面相觑,后背再一次窜上了凉意。
唐十九把木板上的石头一块一块挪开,双手扣住木板边缘,用力往上一掀。木板下面果然另有一个浅浅的土坑,坑里赫然躺着另一具遗体!
那具遗体同样穿着寿衣,是个老妇人,头花白,身形消瘦。唐十九不认识她,但后边挤过来看的邓全忽然大喊了一声,“娘!”他疯了一样拨开人群扑到坑边,看着坑里那具遗体,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这正是邓全母亲的遗体,被藏在唐十九母亲遗体的正下方,两块木板一隔,不掀开根本现不了。
两具遗体被分别抬出来之后,民警又用手电筒往那个浅坑里照了照,现坑壁一侧似乎还有挖掘的痕迹,好像不止这一层。他们顺着痕迹又往下挖了半米多,居然又挖出来一个更大的坑洞,里头整整齐齐地并排放着三具白骨化的遗骸。
这几具遗骸的时间显然更久了,皮肉已经完全腐烂殆尽,只剩下森森的白骨和几缕残破的衣物。骨头黄暗,表面还沾着泥土。三具遗骸都是老年女性,从骨骼形态和盆骨特征可以大致判断出来。法医后来到了现场,初步鉴定这三具遗骸的年龄都在六十到七十五岁之间,死亡时间应该过一年以上。
唐十九看着那三具白骨,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个洞到底是谁挖的?怎么藏了这么多具尸体?他娘的遗体在最上面一层,邓全母亲的遗体在中间,底下还有三具不知道是谁家老人的白骨。这像是一个被精心修建的“藏尸洞”,一具摞一具,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在刻意收集这些老年人的遗体。
警察把现场封锁了,通知了刑警队过来增援。消息一传开,附近的几个村子都炸了锅。谁也没想到,后山这片不起眼的松树林里,居然藏着这么个骇人听闻的地方。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法医把那三具白骨带回鉴定,而唐十九和邓全各自把自己母亲的遗体领了回去。唐十九抱着他娘那裹了棉布单子的遗体,一步一步走下山,腿肚子直打颤,可他把腰板挺得直直的,抱得稳稳的。他想着他娘这辈子没享过啥福,走得也不安生,被人从棺材里偷出来塞到山洞里,这最后一程无论如何都要让她走得体面些。
接下来几天,警方全力展开调查。那三具白骨的身份很快查出来一具,是中福村一个姓唐的村民的母亲,两年前去世的。那位唐姓村民得知自己娘的坟里头是空的之后,当场就瘫在地上了,好半天缓不过劲儿来。他们一家这两年逢年过节都去上坟烧纸,清明还培土修坟,可谁想得到,坟底下早就是空的,遗体被人偷走两年了都没人现。
另外两具白骨的身份到现在都还没查出来。民警在周边十几个村子挨家挨户地走访,贴告示,登寻人启事,可始终没有人来认领。一来时间太久,二来很多家庭跟邓全一样,根本不知道亲人的遗体被偷了,就算心里有一丝怀疑,也没几个敢像唐十九和邓全那样挖坟开棺去确认的。毕竟这种事情太过离经叛道,万一挖开了遗体还在,自己该怎么跟去世的亲人交代?怎么跟亲戚们交代?所以很多人家即便觉得棺材上的划痕蹊跷,也都选择了沉默。那两具白骨的身份,至今仍然是个谜。
警方调查的重点很快转移到洞里现的物品上。除了两具相对新鲜的遗体和三具白骨,洞里还搜出了一些农具一把铁锹、一根撬棍、一把镐头,还有几件旧衣服。铁锹和撬棍上残留的泥土和铁锈,跟唐十九和邓全两副棺材上的撬痕做了比对,确认就是作案工具。那些旧衣服都是男式的,其中一件黑色的旧夹克尤其显眼,虽然洗得白,袖口也磨破了,但款式还能看得清楚。
民警把这几件衣服拍了照,打印出来,拿到中福村和周边村子里挨家挨户地让人辨认。结果出人意料,好几个村民一看到那件黑夹克,就说有印象,“这不是那个疯疯癫癫的流浪汉穿的衣裳吗?”
“你说的是那个姓杨的小子?”另一个村民接话,“对对对,他那件夹克穿了快两年了,从来不换,脏兮兮的,咱们都认得。”
民警顺着这条线索深入调查。村民们口中的流浪汉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杨,全名好像叫杨全德,精神不太正常,疯疯癫癫的,平时在几个村子之间来回晃荡。他不打人不骂人,就是神神叨叨的,有时候对着树说话,有时候蹲在路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天,嘴里嘟囔一些谁也听不懂的念叨。村里人心肠好,看他怪可怜的,经常给他送饭送水,逢年过节的还给他塞几块钱。杨全德似乎也对这个地方有了感情,来了之后就没再走远,一直在附近几个村子里打转。
可问题是,一个疯疯癫癫的流浪汉,怎么会去偷尸体?他偷尸体做什么?有没有可能是别人偷了他的衣服穿了去作案,故意栽赃给他?
民警没有贸然下结论。他们调取了杨全德的户籍信息,找到了他的家。杨全德家在隔壁镇上,家里还有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民警上门问话的时候,老两口一听这事儿,眼泪就下来了。他们杨全德从小耳朵就有毛病,听不太清别人说话,后来慢慢也不爱跟人交流了,再后来精神就出了问题。这些年他们管不了他,只能由着他在外头跑,隔三差五地偷偷回家一趟,拿点吃的又走了。
老两口认出了那件黑夹克和那些农具,确确实实都是杨全德的。杨全德以前在家的时候就爱鼓捣这些农具,后来犯病跑了,东西也就都没带走。民警又问老两口,杨全德有没有什么怪癖,比如说喜欢往山上跑、喜欢挖洞之类的。老两口想了半天,说全德从小就喜欢在山上挖坑玩,小时候经常一个人拿着小铲子在后山挖土,一挖就是大半天,喊他吃饭都不肯回来。
民警找到了杨全德本人。他正蜷缩在镇上一座废弃的桥洞底下睡觉,浑身脏兮兮的,头乱得像个草窝子。民警把他带回去问话,他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只是嘿嘿嘿地傻笑,眼神涣散,问啥都不回应。经过专业的精神鉴定机构评估,杨全德确实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认知能力和行为能力都严重受损,无法辨认自己的行为。
在医生的耐心引导和反复询问之下,杨全德断断续续地表达出了一些零碎的信息。他含糊地说,那些老人对他好,给他饭吃给他衣裳穿,他要把她们都放在一起,放得漂漂亮亮的,他在旁边陪着她们,她们就不孤单了。他说他挖了好几个坑,一个一个地放进去,上面盖了板子,板子上再放一个,这样她们就能住在一起了。他说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眼神里带着一股执拗的光,仿佛在他那个混乱的精神世界里,他做的事情是天经地义的、充满了善意的。
案件至此算是水落石出了。杨全德因为精神疾病,在作案时无法辨认和控制自己的行为,依法不负刑事责任,但需要接受强制医疗。杨全德的父母也表态,愿意尽全力赔偿被盗遗体的家属们,哪怕是砸锅卖铁也要弥补。唐十九没有要赔偿,他只要把他娘好好安葬就行了。邓全也没有为难杨家,毕竟人家儿子都那样了,要啥赔偿也没用,把人送进医院治病才是正经。
唐十九重新选了一块坟地,把母亲的遗体重新入殓。风吹过坟头,纸灰打着旋儿飘上了天。唐十九抬头看着那些黑色的灰烬越飞越高,慢慢地融进了蓝得透亮的天色里。他揉了揉通红的眼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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