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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灵只能跟着赶紧站起来,目光越过前面几排人的肩膀,偷着眼往门口看去。
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厅里的烛火都跟着晃了一下。
他款步而来,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不像是来奔丧的,倒像是来巡视自家的领地。
那身黑西装剪裁得极其阴毒,每一处线条都严丝合缝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长腿迈动间,裤褶处泛起一股子厚重而矜贵的缎子光泽。
这身皮相,倒像是从哪本描金绘彩的洋派画册里生生裁下来的,精致得叫人觉着不真实。
他已是过三十的年纪,正是一个男人熟透了的时候,周身透着股子被金钱与权力浸淫出的矜贵。
龙灵不敢看他的脸,连忙垂下头,生怕叫人看见了编排他不守妇道。
“姨奶奶。”男人走到沉老太太跟前,微微欠身,声音低沉磁性,却如昆仑碎玉,听不出多少哀恸。
“清岚啊,你可算来了。”沉老夫人这才站起来,虚扶了下他的手臂,混浊的眼里竟挤出了两点泪,“霄声走得急,昨儿大喜,今儿大丧……这秦家的债,老婆子压不住了。”
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明白白,秦家没了秦霄声,需要一个能撑场面的人,而这个人,她选中的是钟清岚。
钟清岚微微垂了垂眼,嘴角带着一个谦逊的弧度,语气平淡,甚至称得上凉薄:“姨奶奶言重了,清岚不过是个替人算账的,秦家的事,自有您做主。”
替人算账的。
龙灵后来才明白,他说的“替人算账”是什么意思。
他在英国开的一家洋行里做买办,管着整座上海的进出口贸易,手底下几百号人,连英国人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可在沉老太太面前,他说自己是“替人算账的”,谦卑得滴水不漏,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你只看见鞘上的花纹,看不见刀刃的锋利。
沉老夫人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你来了我就放心了”之类的客气话,便坐了回去。
寒暄了几句,钟清岚的目光终于动了,慢条斯理地在厅里转了一圈,落到角落龙灵脸上。
龙灵就缩在人群后头,像是被这满屋子的白幔生生挤到了影子里。她低着头,从钟清岚的角度看去,只能瞧见她那一截凝霜赛雪的脖颈,颤巍巍地折出一个卑微的弧度。
她不敢抬头,一双眼只死死地盯着钟清岚那一双漆黑锃亮的皮鞋,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旗袍,料子不算单薄,松松裹在她那细弱的骨架上,越发衬得那身段像是一支刚出水的白藕,在衣衫里摇摇晃晃,透着股子伶仃的、随时会被折断的危险。一头乌压压的发,只用了一根素簪简单挽起,鬓边别着一朵白绒花。
在钟清岚眼里,这女孩子实在是单薄得过分了。
那旗袍领口紧紧扣着,严丝合缝,低垂的长睫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瞧上去是那么脆弱,那么……可怜。
那是种像碎瓷片一样的可怜,扎在手心里是疼的,可若是不狠命揉碎了,倒真显不出它的贵重来。
他隔着金丝眼镜,那充满侵略性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龙灵在那视线的剐蹭下,只觉得后脖颈子那块细肉登时一阵紧缩,仿佛昨夜那些鬼丝又从地影里钻了出来,让她的脸蛋在刹那间红了个透,像是一抹在这死气沉沉的宅子里偷生的桃花色。
她原本死死盯着那双漆黑锃亮的皮鞋,可那目光太沉,压得她脊梁骨发酥,龙灵的手在旗袍上狠命揪了一把,才颤巍巍怯生生向上一撩眼。
这一抬头,正正地对上了钟清岚的眼。
隔着那一层薄薄泛着冷光的金丝镜片,钟清岚的眼神绝不是一个表哥瞧弟媳该有的样子。
那目光太深也太烫,像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围猎,在这端方清冷的皮囊下,藏着一头正舔舐着利齿的凶兽,镜片后的眸子漆黑如墨,倒映着她那张红白交织受惊过度的脸。
按理说,她一个刚死了丈夫的新寡妇,不该这样直直地看一个陌生男人。
可龙灵就是觉得自己的魂灵像是被那双眼给吸了进去,那是一双充满了侵略性的眼,虽是隔着斯文的镜片,却无声无息地在她脸上、唇上、甚至是那紧扣的旗袍领口处反复逡巡。
龙灵努力平复心绪,想从他的目光里寻找一丝昨晚那个毁了她清白的真凶的蛛丝马迹。
他没说话,只是那样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薄薄的嘴唇勾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品评一件已经落入掌心的玩物,那种感觉太奇怪了了。
是他吗?会是他吗?
龙灵的心跳乱了节奏,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竟觉得昨夜梦里那处被“鬼丝”撑开的酸软感又在这一瞬,羞人地复苏了。
更可怕的是,他正在朝自己走来,她飞快地垂下羽扇似的睫毛,连呼吸都带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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