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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我的胸腔里翻来翻去,像一个人在一间黑暗的房间里摸来摸去找灯的开关。它翻到左边,我左边的肋骨疼;它翻到右边,我右边的肋骨疼。它翻到中间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它找到了位置。
它停在了我心脏的上方,主动脉的旁边,两根肋骨之间的那个缝隙里。它蜷缩在那里,像一个胎儿蜷缩在子宫里。它的心跳和我的心跳叠在一起,砰砰、砰砰、砰砰,像两个人一起敲门。
门开了。
不是蒙古包的门,不是羊圈的门,而是另一扇门。在我身体的某个地方,有一扇我一直不知道存在的门被打开了。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所有被我遗忘的事情涌了进来——我记起了爷爷告诉我的一个故事,我记起了那片草场在四十年前的样子,我记起了土坎下面曾经有一个更大的洞穴,洞穴里住着比狐狸更老的东西。
我记起了我妈临终前对我说的话。
“陈默,不要跟狐狸做邻居。”
我以为她是在担心狐狸偷我的羊。
我现在明白了。她担心的不是狐狸偷我的羊。她担心的是狐狸偷我的东西,不是羊,不是蒙古包,不是草场,而是另一个东西。一个我在出生的时候被放进身体里的东西,一个我一直不知道它存在的东西,一个狐狸等了四十年就是为了把它拿走的东西。
我的灵魂。
不,不是灵魂。是比灵魂更基本的东西。是让我成为“我”而不是“我们”的那个东西。是我独自一人在这片草原上活了四十年而不觉得孤独的那个东西。是让我在没有人陪伴的情况下还能跟自己说话、跟自己笑、跟自己喝一碗茶的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现在被七粒光点钻了进去,被一个穿着我衣服的东西指着说“还差一个”,被我胸腔里的那个胎儿压在了下面。
它快被压死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但空气进不到肺里。不是因为肺坏了,而是因为我忘了怎么呼吸。在我的胸腔里,那个胎儿替我在呼吸。它吸一口气,我的肺就跟着扩张一下;它呼一口气,我的肺就跟着收缩一下。我成了一个提线木偶,而那根线在一个还没有出生的东西手里。
我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地上,草叶扎进裤腿。我的双手撑着地面,头低着,像一个在祈祷的人。但我不是在祈祷。我是在看。
地面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光。那些光是昨晚我见过的,七粒光点。但现在不是七粒,是无数粒。无数粒光点在地底下流动,像一条光的河流,从远处的布哈河方向流过来,经过土坎下面,经过我跪着的地方,流向更远的草原。那些光点在地底下穿行,照亮了泥土里的根茎、石块、虫子和更古老的东西——骨头。数不清的骨头。人类的骨头,狐狸的骨头,羊的骨头,马的骨头,熊的骨头,狼的骨头。所有的骨头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谁的,像一堆被随手丢在角落里的积木。
而那些光点在骨头之间游动,钻进这个头骨的眼窝,又从头骨顶部的裂缝里钻出来;钻进这个骨盆的髋臼,又从骶骨的孔洞里钻出来。它们在骨头之间架起了光的桥梁,把分散的骨头连接成一个整体。
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骨头拼接而成的身体,在这片草原的地底下缓缓移动。
土坎下面的洞口,那个穿着我衣服的东西爬了进去。它的身体钻进洞口的姿势不像人,像狐狸。四肢着地,屁股高耸,脊椎弓起,一个标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狐狸姿势。
它钻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张拼错的脸在洞口的光线里变得完整了。不是因为五官归位了,而是因为我看清了那些五官下面真正的东西——不是肌肉,不是骨骼,而是一张脸。一张狐狸的脸。一张人的脸。一张不是任何东西的脸,但看起来像所有人的脸。
它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但我读出了那句话。
“来。”
然后它消失在洞里。
我跪在那里,胸口的胎儿安静下来。不是因为它不蠕动了,而是因为它睡着了。我能感觉到它的呼吸,深长的、均匀的、像潮汐一样的呼吸。每一次呼吸,我的胸口就微微隆起,又微微凹陷。它在我的身体里安了家,像白额睡在我的门槛上一样自然,一样理所当然。
我慢慢地站起来。
膝盖很疼,但没有流血。我低头看,两个膝盖印在草地上,像两个深深的洞,洞里有光透出来——不是反射的太阳光,而是从我膝盖骨里面出来的光,从骨头里面照出来的光。
我的骨头在光。
我想起昨晚那些光点钻进去的时候,我的骨头是什么感觉——不是疼,不是痒,而是饱满。像干涸了很久的河床终于等来了水流,像空旷了很久的房间终于等来了住客。我的骨头在那些光点钻进去之后,变得比以前更实在了,更重了,更……属于这片草原了。
我转过身,走回了蒙古包。
门帘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了身后的声音。不是狐狸的叫声,不是人的说话声,而是花的开放声。那些消失的花又长了出来,在我的脚印上,在我走过的每一条路上,在蒙古包的周围,在羊圈的栅栏上。它们开得比之前更快,花茎从泥土里蹿出来只需要几秒钟,花瓣展开只需要一次心跳。血红色的花瓣上印着我的指纹,每一朵都是。
我走进蒙古包,坐下来,拿起本子。
翻开第一页,还是那句“我们叫陈默,在天峻草原上活了很多年”。我继续往后翻,那些浮现的字迹这次没有变化,没有跳动,没有自我吞噬。它们老老实实地躺在纸上,一行一行,一页一页,写得工工整整。
我读了几页。
那些字讲了一个故事。关于这片草原以前的样子,关于土坎下面那个洞穴的来历,关于狐狸为什么选择在那里筑巢,关于那些光点是什么,关于我胸口那个胎儿还要多久才会出生。
我知道答案了。
二十八天。
它告诉我,二十八天后,它就会出生。
从我的胸口出生。不是剖开,不是撑破,而是像花一样,从我胸口的皮肤上长出来。花瓣是我的指纹,花蕊是我的心跳,花茎是我的血管。
那时候,我会变成一朵花。或者说,我会变成那朵花的一部分。我的脚会变成根,扎进泥土里;我的手会变成叶,伸向天空里;我的头会变成花苞,在某个清晨绽放。
绽放的那一刻,我就会明白所有的事情。
我就会明白为什么阿赤选择在我旁边筑巢,为什么白额学会了解开木栓,为什么那些光点能钻进我的骨头里,为什么我跪在地上膝盖会光。
所有的问题都会在绽放的那一刻得到答案。
但到了那一刻,我也不再是人类了,也就无所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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