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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换好敬酒服出来的时候,宴客厅已经空了将近一半。
红色的旗袍裹在我身上,镜子里映出来的那个女人看起来不像我。她的腰被收得太细了,胸被垫得太高了,脸上的妆浓得像一张面具。我想伸手去擦掉一些,但化妆师千叮万嘱说不能碰,说这是“新娘妆”,是在影楼试了三个小时才定下来的。
三个小时。我坐在影楼的椅子上,让一个陌生的女人在我的脸上涂涂抹抹,不停地问“你觉得这个颜色怎么样”“你觉得这个型好看吗”。我本来想说,我不在乎这些,但所有人都告诉我,这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你必须美。
你必须美。你必须瘦。你必须笑着。你必须让所有人都觉得你过得很好。
可那些提前离场的人,大概早就看穿了我。
我妈坐在主桌上,正跟旁边的李阿姨说话。李阿姨是我妈的老同事,女儿去年结的婚,据说嫁了个开奔驰的男人。我妈说话的时候嘴唇动的幅度很大,像是在用力强调什么。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旗袍,脖子上戴着我爸去年送她的金项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但我知道她今天早上在化妆间里哭了,哭得很小声,把化妆师都吓着了。
她说的是“孩子大了,管不了了。”
她没说的那句话,在桌子底下的手心里攥着。
我爸坐在她旁边,已经喝了不少酒,脸涨得通红,说话开始大舌头。他一直在跟我妈的娘家人解释什么,手势比划得很大,差点打翻了面前的酒杯。他不擅长解释这种事,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丢脸,但今天他觉得自己的脸丢尽了。
因为这是不被祝福的婚礼。我爸妈不喜欢陈默,陈默的爸妈也不喜欢我。这场婚礼从一开始就不是两个人的结合,而是两个家庭的拉锯战。谁出多少钱,请多少桌,婚车用什么牌子,彩礼给多少,嫁妆添多少——每一件事都要吵,都要谈,都要在崩溃的边缘试探对方的底线。
最后谈成了,但没有人满意。
这就好像做了一桌子菜,每道菜都放了太多的盐、太多的醋、太多的辣椒,吃到嘴里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但你还是得咽下去,因为这是你花了钱做的,因为所有人都看着你。
陈默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两杯白酒和一个小酒杯。小酒杯里装的是白开水,是我用来应付那些非要跟我干杯的长辈的。他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跟在他后面,先去敬他爸的老战友那一桌。
那一桌坐了六个人,只剩四个了。两个空椅子上放着外套和包,椅子面还带着体温,但人已经走了。陈默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他笑着跟那四个叔叔伯伯碰杯,说“谢谢叔叔伯伯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声音很稳,像念课文一样一字一顿。
我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上,端着那个小酒杯,笑着,点头,说“谢谢”。
我不知道我在谢什么。谢他们来参加这场没人想参加的婚礼?谢他们坐在这里忍受无聊的流程和难吃的菜?还是谢他们亲眼见证了这一切却没有转身离开?
喝完这一杯,陈默拉我去第二桌。那一桌坐着的是我高中同学,六个人走了三个。剩下的三个是我关系最好的,她们冲我比口型,说“加油”。我笑了一下,觉得眼眶有点酸。加油,这个词用在一场婚礼上,怎么听都像是在说一场战役。
我想起三天前,我跟陈默最后一次吵架。
起因是酒店流程里有一项“抛捧花”,婚庆公司说这项不能省,因为摄影摄像要拍这个镜头,后期剪视频的时候要用。我说我不想要这个环节,因为没有朋友愿意上来接。那些愿意接的人都没来,来了的人都在等着走。陈默说,那就找个托儿。
“找个托儿?”我当时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们结个婚还得找托儿?”
“你不找托儿也行,”他说,“那你自己上去把捧花扔地上,你猜录像出来好不好看?”
那是我们吵得最凶的一次。他说我太理想主义,我说他太现实。他说我的理想主义就是在跟自己过不去,我说他的现实是在跟所有人过不去。最后谁也没说服谁,反正抛捧花的环节还是保留了。托儿是婚庆公司找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据说是经理的侄女,给了两百块钱红包。
她接到捧花的时候笑得很甜,但我注意到她没有看陈默,也没有看我。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摄影师的镜头,像是在拍一场广告片。
我喝完第三杯白开水的时候,陈默拉着我去了最后一桌主桌。这一桌在宴客厅的最角落里,靠近厨房的门,上菜的服务员从这里进进出出,把门开得咣咣响。桌上的人是最早开始打包的,陈默他妈之前特意交代过,这一桌坐的都是老家的远亲,礼节上怠慢不得。
但这一桌也空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大概是一对夫妻,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红纸包里的喜糖被拆开了,糖纸扔在骨碟里,但糖不见了。桌上还剩半瓶白酒,盖子拧开了,没人动过。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我能感觉到他捏着杯子的手指在用力,指节白。他什么都没说,端起那杯白酒,仰头喝了一大口。
“别喝了,”我小声说,“后面还有流程。”
“还有什么流程?”他放下杯子,声音闷闷的,“该走的都走了,不该走的也走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的东西让我心里一紧。那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很深的疲惫,像是有人把他身体里的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
我突然想起来,我们还没敬证婚人。
证婚人。
那个人在婚礼开始前五分钟到的,一身灰色的中山装,头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公文包。他没有进宴客厅,直接去了休息室,跟陈默的爸妈待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我路过休息室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来笑声,那种很客套的笑,像是什么人在互相恭维。
我问陈默那到底是谁,他说是他爸战友,在一个什么局当处长。我说你爸不是说他所有的战友你都见过吗?陈默沉默了一下,说“这个你没见过”。
我问他要不要去敬一下,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小黄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有点像。他说“不用了,他走了。”
走了。
我忽然想起来,从婚礼开始到现在,我甚至不知道那个人的长相。我见过他的背影,灰色的中山装,宽厚的肩膀,步伐很稳,像是踩着什么节拍在走。但他的脸一直隐在阴影里,在休息室的门口,在舞台的侧边,在我始终无法看清的角度。
我婚礼的全部流程,都是按照他的时间来安排的。从下午两点零八分的开场,到三点十六分的证婚人致辞,再到四点整的交换戒指——每一个时间点都精确到分钟,像是有人在用一把无形的尺子丈量着什么。
婚庆公司说这是“吉时”,是算命先生算出来的。但刚才陈默说“他走了”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个“吉时”不是算出来的,而是某个人安排好的。
这个人来看了一场戏,看完就走了。
他甚至没有留下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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