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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从头说起。
潇潇后来告诉我,地震生的时候,她正在客厅里陪小雅搭积木。小雅刚搭好了一座“城堡”,正拍着手笑,地面就开始晃了。
潇潇当过几年老师,学校组织过地震演练,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跑——因为她们在三楼,十几秒的震动时间内根本跑不出去。她一把抱起小雅,转身就往卫生间跑。卫生间的空间小,管道多,结构相对牢固。她抱着小雅蹲下来,弓着身子把小雅护在怀里,一只手紧紧抓住墙角的水管。
然后,楼就塌了。
不是慢慢塌的,是那种“轰”的一声,整个天空砸下来的感觉。潇潇说她听到了无数种声音叠在一起——混凝土断裂、砖块碎裂、钢筋弯折、玻璃炸开——还有楼上楼下邻居的尖叫声。但那一切都在一瞬间被吞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灰尘呛得她睁不开眼。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什么东西挤压着、压迫着,耳边全是嗡嗡的耳鸣声,像是有人在她脑袋里放了一个蜂箱。
不知道过了多久,灰尘慢慢落定了一些。潇潇试着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片黑暗,但不是完全的黑暗,头顶某个地方透进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光,像是从什么缝隙里漏进来的。
她的身体被卡住了。
不是完全动不了的那种卡住,而是整个人被压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前后左右全是碎砖和扭曲的金属。幸运的是,卫生间的墙角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三角区域,楼板斜着压在墙壁和水管上,刚好给她们留出了不到一立方米的生存空间。
小雅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潇潇吓得心脏都停了一拍,急忙低头去摸小雅的脸“小雅?小雅!”
小雅哼了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黑暗中,那双小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茫然。她不懂生了什么,只知道很黑、很挤、很难受,妈妈抱得很紧,紧得她有点喘不上气。
“妈妈,怎么了?”她小声问,声音又细又抖。
潇潇那一刻差点哭出来,但她忍住了。她知道她不能哭,她一哭,小雅就会跟着哭。在这种地方,情绪失控比受伤更致命。
“没事,宝宝没事。”潇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楼楼歪了一下下,妈妈在呢,别怕。”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左腿传来一阵剧痛。她咬着嘴唇,伸手去摸了一下——裤腿湿了,是血,但好在她还能感觉到脚趾,说明骨头应该没断。大概是楼板掉下来的时候,什么碎片砸在了腿上。
“妈妈,我们怎么出去?”小雅又问。
“等一会儿,爸爸会来找我们的。”潇潇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不知道救援什么时候会来,甚至不知道楼体还会不会继续坍塌。
但她必须说这句话。不仅是对小雅说,也是对她自己说。
陈默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
时间在地底下变得很模糊。没有钟表,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偶尔会有一些细小的碎石从上面掉下来,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提醒她们这里随时可能生第二次坍塌。
潇潇不敢睡,也不敢让小雅睡。她怕她们一旦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她开始跟小雅说话,说很多很多的话,说幼儿园的小朋友,说上次去动物园看到的大象,说小雅最喜欢的那条粉色裙子。她说得口干舌燥,嗓子像着了火一样疼,但她不敢停下来。因为只要她在说话,小雅就知道妈妈还醒着,妈妈还在,她就不会那么害怕。
“妈妈,我好渴。”小雅突然说。
潇潇的心揪了一下。她摸遍了口袋,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没有食物,甚至没有手机——手机在客厅充电,地震来的时候根本来不及拿。
她想了想,把手伸到嘴边,用牙齿咬破了自己的食指。血珠渗出来的时候她疼得吸了口凉气,然后把手指送到小雅嘴边“宝宝,吸一口。”
小雅不知道那是血,张嘴含住了。血是咸腥的,不好喝,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小雅吸了两口就不要了,说不好喝。潇潇把手收回来,食指上那个小小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没有去管。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小雅的身体在抖。
“妈妈,我冷。”
潇潇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住小雅,又把小雅抱得更紧了一些。她自己的左腿还在疼,疼得一阵一阵的,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救援,等陈默。
她们在地底下等了多久,潇潇后来怎么也算不清。她只知道她跟小雅说了很多很多话,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有那么一段时间,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幻象——她看见了教室里的黑板,看见了三月的桃花,看见了陈默第一次牵她手的那条路。
就在她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幻觉。是真的。
从头顶的某个方向传下来的,像是有人在搬动什么东西,还有人在喊。
“下面有人吗?”
潇潇一瞬间清醒了。她想大声喊,但嗓子里全是灰尘,喊出来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又小又哑。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了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声“有人!在这里!”
然后她低头对小雅说“宝宝,爸爸来了。你听妈妈说,你大声喊爸爸,越大声越好。”
小雅眨了眨眼,张开了嘴。
“爸爸——!”
那一声喊,潇潇说她一辈子都忘不了。一个六岁孩子的嗓子,又细又哑,但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废墟,像一把刀一样刺破了地底下的黑暗。
从那一声“爸爸”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头顶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有人在喊话,有人在搬砖,有人在用电锯切割钢筋。潇潇听见有人在喊“生命探测仪确认了位置!三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不对,两个大人一个小孩!”
她愣了一下。两个大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小雅。是的,她们是两个人。那第三个生命体征是从哪里来的?
然后她感觉到了。
在她的右边,隔着一堆碎砖,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谁?”潇潇的声音都在抖。
黑暗中没有回答。但过了几秒,她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是人的声音。
那堆碎砖的后面,还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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