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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什么素质啊,大好日子非得找不痛快。”
“这人也太过分了,欺负人家小年轻。”
但没有人站出来。大家都在说话,都在谴责,但都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走上前去。
中年男人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他像是完全习惯了被人围观、被人指责,甚至像是乐在其中。他叉着腰,站在队伍中间,像一棵扎了根的树,纹丝不动。
这时候,人群中又走出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穿着蓝色po1o衫的中年人,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像是做管理工作的。他走到中年男人面前,语气还算平和“这位大哥,大家都好好排队,你非要插队,这说不过去吧?你要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可以去跟大厅的工作人员说,让他们给你安排,没必要跟人家小伙子吵。”
中年男人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我就是排队的普通市民,”蓝po1o衫说,“我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中年男人忽然提高了音量,“你知道什么叫就事论事?你知不知道我女儿今天要登记?你知不知道她为了今天等了多久?你知不知道她——”
“那大家都等了很久,”蓝po1o衫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和,“你看后面这些年轻人,人家天没亮就来了,谁没等?”
中年男人没再说话了。他看着蓝po1o衫,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暗到几乎没有了,然后突然又亮了起来,亮得有些瘆人。
他伸出右手,用食指指着蓝po1o衫的胸口,轻轻点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蓝po1o衫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感受到了那只手指传来的触感——冰冷的,坚硬的,不像是血肉之躯该有的温度。
“你别管闲事,”中年男人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今天是个好日子,别把好日子过成坏日子。”
蓝po1o衫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场面僵住了。中年男人和他带来的女人就站在年轻人前面,年轻人不肯退让,中年男人也不肯挪步,两拨人就这么对峙着。队伍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生了什么,开始躁动,有人喊“怎么不动了”,有人说“快八点半了,快开门了”。
就在这个时候,政务大厅的卷帘门开始缓缓上升,伴随着沉闷的机械声,铁皮一片一片地卷上去,露出里面亮着白炽灯的大厅。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一个拿着扩音器喊“大家不要挤,按顺序排队,今天我们会加班为所有新人办理登记,请大家放心。”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欢呼,有人鼓掌,大家开始往前挪动。那个中年男人趁机一把拉起身边的女人,几乎是推着她往门口挤。年轻人被挤到了一边,他的未婚妻尖叫了一声,手里的一沓材料散了一地,粉红色的纸张飘落在地上,被人踩上了脚印。
我看见年轻人蹲下来帮她捡材料,捡着捡着,他忽然停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散落在地上的材料里,有一张身份证。年轻人的手指正按在那张身份证的照片上,但他没有把它捡起来,而是直直地盯着那个名字,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恐惧,像是认出了身份证的主人,又像是什么都没认出来,只是本能地感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我离得远,看不清身份证上的字,但我看见年轻人猛地站起身来,对着门口的方向张望,像是想找什么人,但那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和他带来的女人已经消失在了人潮里。
保安开始维持秩序,喊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进。人群裹挟着我和潇潇往前移动,潇潇拽着我的袖子说“快快快,轮到我们了”,我被她拉着往前走,脑子里却还挂着刚才那一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我们随着人流涌进了大厅。三楼的婚姻登记处被打扮得很喜庆,到处挂着粉色的气球和红色的拉花,等候区的椅子上坐满了人,叫号机滴滴响个不停。潇潇踮着脚尖看大屏幕上的号码,兴奋地说我们是七十八号,应该很快就能排到。
我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里搜寻那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大厅里人太多了,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根本找不到。
登记手续比我想象的要简单。拍照、填表、录入信息、签字,一切都在流水线上按部就班地进行。工作人员的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对每一对新人说着同样的祝福语,机械但真诚。
轮到我们签字的时候,潇潇握着笔的手在微微抖,她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放下笔,眼眶又红了。工作人员笑着递过来纸巾,说“别激动别激动,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我签完字,拿着结婚证看了很久。红色的小本子,贴着我们的合影,照片里的潇潇笑靥如花,我搂着她的肩膀,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就在刚才,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摄影师说“再靠近一点,再笑一笑”,我们就变成了合法夫妻。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暖流,几乎要把刚才在门口经历的那场不愉快彻底冲刷干净。
我们拿着结婚证在大厅里拍照,潇潇举着小本子,我搂着她的腰,我们对着手机镜头笑着,连拍了好几张。潇潇选了一张朋友圈,配文是“陈先生,余生请多指教”,我评论了一个爱心,她也回了我一个爱心。
一切都那么完美,完美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梦。
然后我在洗手间门口撞见了那个年轻人。
就是之前在门口被插队的那个白衬衫年轻人。他一个人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低着头,手里的结婚证被攥得皱皱巴巴的。他的未婚妻不在身边。
我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的,但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问了一句“兄弟,没事吧?”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一夜没睡。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犹豫了几秒,他忽然伸出手,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了我的手里。
“你回去再看,”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别在这儿看。”
我愣住了,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他就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像是怕什么人追上来似的。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他的未婚妻——现在应该是妻子了——正站在那里等他,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说不上是恐惧还是茫然,像是刚从一个漫长的噩梦里醒来,还没分清梦境和现实。
我看着他们消失在拐角处,低下头,慢慢展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手在抖的时候写下的,但我还是一字一句地辨认了出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
“那个女人没有身份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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