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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媛“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胶水和单据,把桌上散落的凭证归拢好,又仔细锁了抽屉和靠墙的铁皮柜。钥匙在手里转了半圈,她揣进衣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好了,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工厂,晚风带着点白日残留的热气,吹得人身上暖暖的。路上没什么人,仲昆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平静:“前几天我凑了点钱,给你买了辆夏利。”
马媛脚步顿了顿,转头看他:“买轿车?哪来的钱?”
“卖配方赚了五万,加上你爸之前给的三万,还有我这几个月的提成两万,正好够。”仲昆看着前方的路,“你现在还没驾照,我先开着。这事……暂时别跟家里人说。”
“卖什么配方?”马媛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不解。
“咱厂齿轮的配方啊,咱爸知道,配方是他亲自给的。”仲昆说得轻描淡写,“卖给金华的毕师傅了,我和永明、苏达成,一人分了五万。”
马媛没再问,只是默默地跟着他往前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叠在一起。
幼儿园门口已经围了些接孩子的家长,小燕正扒着铁门往外望,小辫子翘得老高。看见仲昆和马媛一起走过来,她眼睛瞬间亮了,像落了两颗星星。等门一开,她“噔噔噔”跑出来,一头扑进马媛怀里,小胳膊紧紧搂着妈妈的脖子。
仲昆笑着伸手:“小燕,爸爸抱。”
小燕把头埋在马媛肩上,摇了摇,不肯。
仲昆故作委屈地啧了一声,凑过去小声说:“那爸爸带你去供销社,买副跳棋好不好?回家咱们仨一起下。”
小燕耳朵动了动,偷偷抬眼看他,又扭头看马媛。马媛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去吧。”她这才松开手,伸出小胳膊让仲昆抱起来,小脑袋还蹭了蹭爸爸的肩膀,小声说:“要玻璃珠子的那种。”
“好,要玻璃珠子的。”仲昆抱着女儿,跟马媛并肩往供销社走。
回到家里,仲昆就拽着小燕往客厅跑。八仙桌擦得亮堂,他把跳棋盒子往中间一放,玻璃珠子哗啦啦滚出来。小燕趴在桌边,胳膊肘支着桌面,手指捏起颗绿珠子,半天没敢动——太久没下了,连怎么搭桥都有些含糊。
第一盘结束得快,仲昆的红珠子都到了对面,小燕的绿珠子还在半路绕圈。她噘着嘴把珠子扒拉回去,仲昆偷偷笑,第二盘起就慢了手脚。明明能直走的棋,他偏拐个弯;眼看要堵小燕的路,手指悬在半空又缩回来。小燕没察觉,捏着珠子往前挪一步,眼睛亮得像沾了光,"这次我肯定能赢!"
厨房里早飘起了香味。马媛刚放下包就扎进厨房,母亲正掀开砂锅盖子,白雾"腾"地冒上来,带着浓浓的鱼鲜。
"是仲芳上午从市场捎回来的鲢鱼,快十斤重呢。"
母亲用筷子轻轻拨了拨,鱼肉炖得透亮,汤里浮着姜片和葱段。灶台边摆着四个菜:翠绿的青椒炒肉,嫩黄的鸡蛋炒西红柿,还有盘油亮亮的酱茄子,最边上是撒了蒜末的凉拌黄瓜。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时,小燕正举着颗珠子要落子。"是爷爷他们回来了!"仲昆一推椅子站起来,小燕也蹦着去收跳棋,玻璃珠子叮叮当当撞进盒子里。仲昆端着砂锅往堂屋走,马媛和母亲跟着端菜,小燕也踮着脚捧了盘凉拌黄瓜。
八仙桌很快摆满了。砂锅在中间冒着热气,四个菜围在旁边,筷子和碗摆了一圈。廷和带着人刚洗了手,一屁股坐到桌边,仲芳笑着往小燕碗里夹了块鱼腹:"快尝尝,炖了一个多小时,刺都软了。"
天慢慢黑透了,屋里的灯把九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小燕嘴里含着鱼肉,还在跟仲昆念叨跳棋的事,母亲又给马媛添了勺鱼汤。砂锅的热气漫过桌面,把每个人的脸都烘得暖暖的,这顿晚餐,就着暮色和烟火气,慢慢铺展开来。
清晨的天光已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仲昆猛地睁开眼,一看手表,七点半了。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父亲他们向来起得早,此刻早饭定是早吃过了。果然,走出卧室,餐桌上只有他们一家三口的位置还空着。
“快起吧,粥还温在锅里。”马媛递过毛巾,语气里带着点催促。仲昆没顾上喝粥,匆匆洗了把脸,母亲已从厨房追出来,往他口袋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鸡蛋:
“路上垫垫,别饿肚子。”
他含糊应着,跟妻儿和父母打了声招呼,便拎起外套往门外跑。
;厂里的院子里静悄悄的。仲昆快步找到自己的摩托车,发动引擎时,还能闻到口袋里鸡蛋的温气。他原本该昨天下午就从杨家庄赶回来的,今天上午有要紧事——去机床维修站领两名工人,赶去南京参加培训。岳父特意托人买好了上午9点40分的火车票,这时间半点耽误不得。
摩托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着往城里赶。等他停在机床维修站门口时,时针刚指向8点30分。推开办公室的门,两个身影立刻站了起来——是早早就等在这儿的铣工和磨工,手里都攥着简单的行李袋。角落里,马媛的同学正低头整理文件,仲昆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招呼,随即对两个工人说:“时间紧,我们打车走。”
出租车一路往岳父的公司赶,仲昆催着司机尽量快些,眼睛却不住地瞟向窗外的时钟。拿到票时,离火车发车只剩不到四十分钟。
“去火车站,麻烦再快点!”他拉着两个工人坐回出租车,很快到了火车站广场,已经是9点30分。三人几乎是同时推开车门,拎着行李往候车室跑。穿过拥挤的人群,远远就看到电子屏上显示着他们那趟车正在检票。好在三人都没带多少行李,仲昆打头,两个工人紧随其后,顺着检票的人流往前挤。检票员接过车票时,仲昆喘着气看了眼站台方向,火车的鸣笛声正隐约传来——总算是赶上了。
仲昆捏着三张卧铺票,票面上“12车厢6号上中下”的字迹清晰,他抬头望了望,远处那列绿皮火车正稳稳驶来,没有晚点。
列车停稳,12号车厢的门正好对着他站的位置。这趟车到南京不过傍晚六点多,很多人大概宁愿选硬座熬几个小时,卧铺车厢竟空了近一半。6号铺位就在过道第二排,下铺靠窗的位置正好空着,他和同行的两名工人相视一笑,各自在三个下铺里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风景正缓缓流动。刚离站时还是城郊的矮房和菜地,没过多久,就换成了连绵的田野,偶尔有几棵钻天杨掠过,树影在窗玻璃上晃出细碎的光斑。仲昆靠着窗,看远处的云慢悠悠地飘,竟觉得比平日里轻松不少。
中午时分,餐车厢里飘来饭菜香。三人索性起身去了餐车,点了几个家常菜,就着热茶吃了起来。吃完饭回到卧铺,困意正好上来,三人各自躺回铺位,盖上薄被,竟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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