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锟锏领命退去,殿内又恢复了静谧。
琴被盖好收起,因此时的弹奏毫无意义。
那人虽不通音律,却通其意。
殷无烬绕过屏风,一步步走回里间。
床榻上的锦被铺得平整,却随意堆着一小叠衣物。
是极寻常的料子,针脚算不上细密,袖口还磨出了毛边,显然是旧衣。
以前摧信在此当侍卫时曾穿过的,仿佛仍带着其主身上的气息,在这冰冷宫殿里透着点鲜活的痕迹。
未及坐下,殷无烬的指尖就先攥住了最上面那件外衫。
说来可笑,他竟只能靠着这点慰籍来熬过一天又一天,哪怕在人前如何尊贵风光,骨子里的多疑和不安始终无法消失,而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些微的安全感。
有什么在暗中悄然滋长,令执念更甚从前,饮鸩止渴。
而在下一瞬,一道尖锐的绞痛突然窜出。
殷无烬浑身一僵,霎时褪尽血色,脸色白得像殿角的残雪。他的指节下意识蜷起,死死掐进掌心,却拦不住那剧痛顺着血脉蔓延,瞬间缠上四肢百骸。
是牵机引。
蔺太师当初的话未说全。
此药初始发作会有一种症状,四肢剧痛,喉间似有丝线牵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凡心绪有大的起伏,或是耗神过甚,发作时间便会提前。
殷无烬唇角溢出一丝苦笑,周身无力地跌回床上,视线开始发飘,耳边只剩自己压抑的喘息。
他手中的旧衣却是越抓越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布料撕碎。
宛若那是他在这炼狱里唯一能抓住的光,是支撑他熬过这场酷刑的最后一点念想。
恍惚间,竟像是看到摧信沉默地立在廊下等他,或是在灯下替他研墨,动作沉稳。
那人眼神总是静的,却会在看向他时,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度。
“摧信……”
殷无烬无意识地低唤出声,声音嘶哑。
早知道这是夺权路上该受的罪,是必须背着的枷锁。可此刻,意识都快模糊不清时,他忽然生出点狼狈的念想——若摧信此刻在就好了。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沉默地守在旁边,也好过他独自在这无边痛楚里挣扎。
可又怎么舍得,在无形中给对方施加更大的压力,令其一次次更加冒险,更加拼命。
他压抑着声音,逼自己溺进黑暗里。
毒性发作持续的时间不会太长,而再漫长的夜也会度过。
等到天光终于透过云层显现,殷无烬总算清醒过来,浑身早已是冰冷一片。
他不知从什么时候昏睡了过去,在摆脱痛楚后,便被沉沉的梦魇缠上,似要将他引得永远沦陷进去,再难挣脱。
手上仍拽着块衣料,殷无烬垂眸一看,那已经被摩擦得不成样子,其上更是凝固着不少干涸的液块。
发生过什么不言而喻。
殷无烬的脸色几经变化,眸光忽明忽暗,只是那攥紧的手始终未有松开过。
第24章为臣(24)
再次相见是在年后。
国朝岁首,祈谷礼。
残雪凝在圜丘祭台的白玉栏上,像给这方圣地镶了道冷玉边。
晨雾还未散尽,三皇子殷无烬已率众拾级而上,步履沉稳,踏碎阶上薄霜。
他玄色祭服上绣着的日月星辰与山龙华虫流转着暗光,那是主持高规格祭典时才准用的十二章纹,华贵而沉重,无声昭示其地位。
此礼专祭皇天上帝与列祖列宗,祈的是一岁五谷丰登、四海清宁,非储君或受天子特命的亲王不得主祭。
今岁天子龙体违和,特降手谕命殷无烬代行,这本身已是朝野皆知的信号——这位三皇子在帝心与国祚里的分量非同一般。
青帝神位前,太牢三牲已按“首北向”的古礼陈设,青铜豆、簋、爵依次排开,盛着的黍稷与酒醴泛着冷光。
殷无烬立于香案前,抬手取过三支长尺许的苍柏香,神情肃穆。
“迎神——”礼官的声音带着敬畏。
这声唱喏里,殷无烬已转身面对阶下黑压压的百官与宗室,玄冠束起的乌发一丝不乱,面容轮廓在晨光里格外分明。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躬身垂首的身影,没有半分波澜。
祭文在手中展开,他启唇,声音如金石相击:“维正月上辛,嗣天子臣无烬,敢昭告于皇天后土……”
读至“愿垂慈佑,俾我苍黎,岁无饥馑”时,他已将香烛稳稳插入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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