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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裴书悯还是拉着她回到那家书肆。
沈明玉一直以为,他是个温和的人,直到这刻,才惊觉他的骨头有多硬,就好像她从未真正认识过。
裴书悯率先把书拍桌上,要求对方退钱。
掌柜还是昨天那肥头大耳的男人,先是被这来历不明的吓了跳,转头看见他身后的小娘子,两眼珠一骨碌,似乎又懂了他是谁。
胖男人傲慢抱了抱手:“这位客官,本店可是有大字招牌摆在这的,一经售出,概不退换,还烦请看清楚嘞。”
“不退?”
裴书悯冷笑,逼近一步:“自古为商,纵有万般规矩,顶上不过一个信字。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于你们商贾,更是自绝于市。你今日以次诓好,强买强卖,明日这不信不义的臭名,也会顺着南北商客,传遍四城八乡。”
裴书悯顿了顿,目光锋利地刮过那大字招牌,质声不高,却字字砸地:“我不过一介寒生,烂命一条,碎银几两,你尽可恃强凌弱。但我既能来这,便也能将你店址招牌,你的嘴脸写成揭帖广而去告,日日传,月月传。你看是这一锤子买卖赚得多,还是我舍得一身剐,换你家声名损失得重?”
不等对方反应,裴书悯已经转头,面向门前来来往往的书客。
他是一副硬茬子,压根光脚不怕穿鞋的。胖男人也是头回见到这样的刺头,只能自认倒霉,急急叫住人。
***
最后,裴书悯要回了钱,掌柜好话好说又赔了两本书,此事才算作罢。
回家路上,沈明玉惊慨望着身旁男人:“裴郎,你口才真好呀!说出的话成套成套,听得人都唬住,我真以为你要与他拼了。”
话音落下,裴书悯忽然驻了足。
他转过身,清俊的脸庞沉毅冷静,直勾勾盯着。
沈明玉咯噔跳了下,深知自己这回做错了事,心里没谱。果然,裴书悯握住她的肩开口了:“明玉,以后就别再给我买书了。”
她耷拉眼眸,嗫嚅不安:“为、为何呢……”
裴书悯定定注视,却在这刻,伴随一声轻叹,眼眸更低了:“明玉,我如今筹划着要挣钱,已用不上看许多书,买了多费钱。你把钱攒着,去买自己想要的......书,还是太贵了。”
沈明玉绷紧的弦悄然松了。
原来不是责怪啊。
她探出头,含了暖意的眼梢直直看他,那个明明有着聪明脑袋瓜、渴望书海,却赤贫如洗,不得不在泥土摸爬打滚的他。
沈明玉望向他灰袖下的手,修长的指骨经络遍布,覆着劳作的茧。她牵住,轻声说:“裴郎,不要这样想,我做这些都是因为你值得。我还想你日后读书,万一真能考上举人,我就有个举人娘子的名头啦。”
她轻快地说,目光里无一不是对他的仰慕。那希冀的、温暖的光照亮了裴书悯的灰暗,他仿佛看见,不论如何都有人站在他的身后,相信他。
“明玉,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裴书悯掀了掀湿润的眸,拥住她。而此刻一个更强烈的想法,占据他的心头。
*
八月的燥热,在这场小风波的尾声中悄然过去。
天凉了,村头的泥巴狗已不再吐着舌头纳气。转眼来到九月秋实之季,裴书悯照旧做营生,没几天就要运药材要往县里跑,而沈明玉,在天高云淡的闲暇时,便一块帮衬邻边的农妇们收稻子。
九月初九,这日天气爽利。
沈明玉帮秋娘把篓筐的稻子背回去。她刚到家,就看见裴书悯正在收拾一只浅粉的包袱。
那是她平日赶集才会背的。
沈明玉好奇地过去,裴书悯正往里头装着干粮饼、鸡蛋、一套新的笔墨纸砚,末了,顺便塞了两颗碎银子,才将包袱扎扎实实系好。
裴书悯看着她大大的圆眸,唇边勾起一抹笑。
他将包袱挂在她肩上,试了下,又问她重不重。
沈明玉摇头,“裴郎,这是要做什么呀,你今日没去平阳县吗?”
“不去了。”裴书悯笑着掂了掂手里的东西,哗啦直响,沈明玉才注意到,那是一包装得鼓鼓的钱囊。
裴书悯牵起她的手欣然走出门,迎着灿烂的朝阳,他清澈的声音回荡在这片简陋的茅草院:“今天送你去陈乡的私塾报道啊。玉娘,等下见了夫子,咱们要先诚心的磕个头。不要怕,也不要紧张,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陈夫子是个温和的尊长......”
朝阳晒着少女稚嫩的脸,斑驳的光影一层又一层,照得她睁不开眼。
沈明玉只觉恍然如梦,不可置信,她感觉,那只被裴书悯握住的手,真的好烫,好烫......烫到,足以拉紧她走过平淡又苍茫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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