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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正逢五岁的晖哥儿走来,两只小胖手捧着一碗水递给秋娘,赵大娘瞧了直笑:“咱们晖哥儿真懂事呀,都知道心疼娘的!来,晖哥儿,到婶婆这儿来。”
赵大娘摸摸口袋,拿出两枚包纸皮的糕点果子。
晖哥儿迈开小腿,奶声说了句多谢婶婆,又把众人逗开了花,直夸这孩子可爱。
沈明玉也摸了摸晖哥儿的头。
自从来到白云村,秋娘便帮了她许多忙。孩子个头长得快,衣裳都短了一截,露出晖哥儿晒到黝黑的胳膊腿。
沈明玉正寻思要给他裁身新的,赵大娘忽然凑来,瞅了瞅她的肚子低声:“明玉,你嫁来也有一年了,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旁边的妇人们捏着饼,三三两两闲聊,没人注意她们。在嘈杂的声音中,沈明玉的脸微微泛红,赵大娘又低声说:“等阿悯回来了,你可得抓紧,生个孩子才是最要紧的。他这回去了金陵,大家都觉得他总能考个名头回来。”
“婶子也是为你想,你说他若是真考上了举人,往后可是做知县、教谕、训导这些地方老爷的料儿,到时候你再没个孩子可是大大不利。就那周家……”
赵大娘瞅了瞅四周,声音压得更低,“阿悯是咱十里八村最有出息的。你也晓得,他们周家一直盯着看,就想日后有机会能结亲……都是一个村的人,乡亲之间也认识,况且咱们周里正有人脉,若自己有女婿当了官,他必能帮上一把……”
赵大娘虽然没把话说尽,沈明玉却也听明白言外之意。
虽然裴郎总跟她说不急、没关系,其实她自己知道,裴书悯攒钱娶媳妇,就是为了生孩子。
少女低头摸了摸小腹,可她也不知道为何,自己的肚子一直没动静呢。
清明愈近,到了前一天,每家都要派个人去周里正家,领祭祀的香烛纸钱。
沈明玉与何秋香搭伴前行。
穿过杨花长廊就到了周家庭院,这里建得古香古色,庭的两侧栽种垂柳,石桌上摆着茶饼点心,周莞和她的兄长正在给村民们分发纸钱。
沈明玉瞅了一眼,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周家里院,也是头回见到这么漂亮的庭子,大户人家也莫过于此了吧!
沈明玉排队接过篮子,排到她时,周莞正在分发纸钱。然而——她猝不及防看到,周莞的雪腕上竟有一只碧绿玉镯,在阳光下淌着粼粼波光,极为耀眼。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秋娘挽着手臂走了,“今年这香烛钱和往常都不一样呢,以前都只有薄薄一层黄表纸,今儿还发了香、蜡烛、元宝,你瞧瞧,还有一包饼呢!”
沈明玉揉了揉眼睛,又回头一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绿镯子刻了盘绕的凤尾,点缀宝相花,纹路和刀工,都和裴书悯送自己的红镯子一模一样!
如果自己的手镯是裴郎送的,那周莞这只,又是哪里得来的?
是巧合吗?
沈明玉忍不住去想,觉得不太对劲。
***
揣着这个疑问,清明过后,她便搭乘牛车去了趟当初卖首饰的小店。
沈明玉打开匣子,把红镯给掌柜瞧了瞧。
待掌柜确认这镯子的确出自本家门店,少女已有计较,轻转着乌眸低声说:“当天来买镯子的是我家相公,如今家中突生变故,急需用钱,不知折价抵押在你这可行?能换多少钱?”
“可以倒是可以。”
掌柜掂起镯子细细地看,思忖了下,“若我没记错,当初应该是十两卖给你,如今折价,只能八两。”
“十两?”
“这么少吗,可我怎记得是十二两?”
“这位娘子,我可真没忽悠您,应该也没记错。”
为防她不信,掌柜只能翻出账本,问了日子后,一连往前翻几页,找到买主的价钱比给她看,“您仔细瞧,您相公当天一共买了两只镯子,一只是红髓玉,一只是晴水绿,共计二十两……”
沈明玉盯着账单上的名字,当确确切切看见裴书悯那处写了两笔账时,整个人呆住了——原来他真不止买了一只。他给她买了,也给周莞买了。
沈明玉合上账本,掏出一把铜钱放桌上,说了声多谢便转头离店。
头顶是二月的春阳,温暖柔和,可她却觉得很刺眼。
烈日映着眼眶飘出一圈圈水花。她低头飞快擦了下,泪光消失不见,又仿佛没事人坐上张伯的牛车。
张伯在前头和她闲聊,有时说村里的事,有时又提到县里帮忙照看的营生。
堆满茅草的牛车载着少女回家,驶过绿油油的乡田,一阵风吹过,忽而寂然。张伯仍在赶路欣赏风景,随之漫上少女心头的,却是落寞。
夕阳下,沈明玉又重新捧起小小的匣子,仔细看。
她有些怅然。
人和人真是云泥之别,裴书悯送给她的,她总是珍藏在匣子里,而周莞却可以随意戴,不用顾虑那么多。
裴书悯还总是笑话她傻,问她总藏着做什么。原来那不是笑话,是真的傻,她宝贝的东西在别人手上没那么值钱。
那么贵的镯子,十两一只!他吃差的穿差的,攒钱好几个月,都舍得给周莞买,人家还不是他的妻呢。别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的东西,而自己却做了这么这么多。
沈明玉轻咬嘴唇,低头扒拉一根根手指。
原来裴郎的爱,也没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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