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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那扇厚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最后是“哐”的一声巨响,彻底隔绝了里面的哀嚎与诅咒。随着兵部数名主犯被押入天牢,这场牵动朝野上下、波及边关十万将士生计的“兵部贪墨案”,终于在血腥与尘埃中落下了帷幕。
京城的天色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低垂,压在巍峨的宫墙之上,仿佛随时都会崩塌下来。昨夜的那场抓捕行动虽然迅速而狠辣,将兵部尚书一党的核心力量连根拔起,但这并没有给这座古老的皇城带来丝毫的轻松感。相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更加压抑的死寂,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宁静。
林凡身穿靖夜司的黑色飞鱼服,腰悬长刀,独自走在通往宫门的青石板路上。街道两旁的商户大多闭门歇业,偶尔有几家开着的,也是匆匆忙忙地挂上门板,唯恐惹祸上身。路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迅速移开,那是混杂着畏惧、怨毒,甚至是一丝幸灾乐祸的眼神。
他很清楚这种感觉。昨日在御前那一番唇枪舌剑,他不仅揭开了兵部的盖子,更是一把火烧到了不少权贵的脚后跟。连根拔起固然痛快,但也意味着无数根系在腐败土壤上的利益相关者对他产生了切齿的恨意。现在的京城,在他眼中不再只是繁华的帝都,更像是一张张开了大口的巨网,无数双眼睛躲在暗处,时刻窥视着他的破绽。
回到靖夜司分舵,玄七正站在庭院中擦拭着手里的横刀,见林凡回来,眉头微皱,低声道:“大人,刚才收到消息,几位与兵部案有牵连的世家子弟,今早已联名向御史台递了折子,弹劾您办案酷烈,罔顾国法。还有……相府那边的人,在聚贤楼开了个雅间,据说请了几位老尚书喝茶。”
林凡闻言,脚步未停,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泼脏水这种把戏,他们倒是熟练。让他们跳吧,跳得越高,摔得越碎。我现在倒希望他们再闹大些,最好连皇帝的寝宫都闹一闹,那样这把火才烧得旺。”
“属下明白了。”玄七应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只是大人您现在的处境,怕是……”
“无妨。”林凡摆了摆手,走进屋内,“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指望过能全身而退。去倒杯茶来,待会儿我还要进宫复命。”
……
深宫之中,红墙黄瓦将秋日的萧瑟隔绝在外,却隔绝不住那无边的孤寂。
赵雅坐在偏殿的窗前,手中拿着一枚银针,正细细地缝制着一只护膝。她手中的布料是上好的云锦,触手生温,这是她昨日特意命宫女去尚衣局讨来的,虽然并非宫中规制,却胜在柔软贴肤。
近日宫里的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兵部出了惊天大案,靖夜司的那位林大人铁面无私,得罪了大半个朝堂。赵雅虽然身居深宫,但从小耳濡目染,自然知道其中的凶险。那些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手段阴狠毒辣,林凡此举,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她想到林凡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冷冽却又偶尔流露出一丝温柔的眼睛,心口便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紧。前些日子她偶然见到他在宫中跪地复命时,额角渗出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膝盖,那画面始终萦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这一针,要缝得密实些,才耐磨。”赵雅轻声自语,指尖微微用力,将那细细的棉线穿过厚实的布料。
窗外的秋风卷起几片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轻叹了一口气。她深知自己身不由己,无法在朝堂上为他分毫,也无法在这深宫中护他周全,唯一能做的,便是在这寒冷的时节,为他这一路坎坷的征途,添上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
直到午时三刻,护膝终于缝好。赵雅小心翼翼地剪断线头,将那两只做工精致的护膝叠好,用一方素色的帕子包裹起来,唤来了贴身宫女。
“林大人现在还在宫中吗?”她问道,声音尽量保持着平静。
“回娘娘,听说林大人刚在养心殿复命完毕,正要从侧门离去。”
赵雅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备轿,我要去御花园走走。巧了,正好给林大人送去些……点心力。”
宫中的道路曲折蜿蜒,林凡复命完毕,正欲离宫。他刚走过一段僻静的宫道,前方转角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当之音。
他下意识地按住刀柄,抬头望去,却见一行宫女簇拥着一位丽人正缓步走来。
那人一身素雅的宫装,发髻高挽,未施粉黛却难掩清丽之姿,正是赵雅。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围仿佛静止了下来。林凡愣了一下,随即松开握刀的手,抱拳行礼,神色恭敬而疏离:“见过雅……娘娘。”
赵雅停下脚步,示意身后的宫女退后几步,目光落在林凡那张略显消瘦的脸庞上。短短数日不见,他眼底似乎多了一抹青色,那是长期操劳和紧绷神经留下的痕迹。
“林大人不必多礼。”赵雅的声音轻柔,在这萧瑟的秋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听闻大人近日在朝堂上很是风光,只是……切莫忘了身体。”
林凡心中微微一暖
;,苦笑道:“臣谢娘娘挂怀。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是职责所在。”
“职责……”赵雅低语了一句,目光扫过他挺拔却透着一丝疲惫的身姿,随后从袖中取出那个素色的包裹,递上前去,“本宫没有什么贵重之物可赠。这几日天转凉了,见大人常在殿外跪候,特缝制了一对护膝。虽不值什么钱,但胜在柔软,希望能挡挡风寒。”
林凡看着那方递到眼前的素帕,怔住了。那护膝虽未展开,但他能想象出那密密麻麻的针脚,那是怎样的一番心血与牵挂。在这充满尔虞我诈、步步杀机的皇宫里,这一份纯粹的关怀,竟比那御赐的尚方宝剑还要沉重。
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包裹,指尖触碰到赵雅微凉的指尖,心中猛地一颤。
“臣……惶恐。”林凡的声音有些干涩,但他没有拒绝。在这个冰冷的权力漩涡中,这或许是他唯一不想拒绝的东西。
赵雅看着他将护膝收入怀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光,但很快便被掩饰了下去。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宫中禁地,耳目众多,任何一句多余的话都可能引来无尽的祸端。
“大人好自为之。”她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臣,谨记。”林凡再次深深一揖。
没有更多的言语,甚至没有片刻的停留。赵雅转身离去,背影决绝而优雅,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幽香在空气中流转。林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宫墙的转角,良久未动。
怀中的护膝尚带着余温,贴在胸口,仿佛化作了抵御寒风的盾牌。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头顶那片愈发阴沉的天空,原本有些疲惫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风向变了。
远处隐约传来了闷雷声,低沉而压抑,像是战鼓在云层深处擂响。这场风暴,终究还是躲不过去。但他不再畏惧,因为在这冰冷的京城里,至少还有一份暖意,值得他用生命去守护。
林凡转过身,大步向宫门走去。他的背影在风中拉得很长,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正准备刺破这漫天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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