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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很冷,透着极苦的血腥味。
他在这绞肉机里滚了半辈子,太清楚一个理儿。
凡是反常得邪乎的战机,底下十有八九都埋着能把全军一口吞了的烂坑。
“扯淡。”铁兰山一口否决,“北偏门的千斤闸已经落死了,谁来求都不开。”
他冷冷盯着赵横:
“陈长风既然能把那个马贩子在城肚子里埋整整五年,他心里下的这盘棋,会小?他连左拔木的三千精壮都能当弃子,会怕你领出去的区区五百骑?不准去!”
“可是大帅……”
“没有可是!”铁兰山加重语气,“传两路斥候上来!”
很快,两个身形精瘦的夜不收小校顺着梯子跑上来,单膝跪在碎石里。
“你二人,挑几十个手脚利落的,甲全卸了。”铁兰山刀尖直指外头浓重的夜色,“一路从西便池的下水道滚出去,避开那些胡骑的暗桩,摸去北边坡地!给我死死盯住,这九个抛石架子到底挪去了什么地形,停在哪个坑里!”
刀尖一转,指向另一人:“另一路,顺着旱沟摸。盯紧他们的大粮车和活畜生,要瞧真切了,那些胡兵到底是在搬迁重器,还是在往后撤辎重!不管看到什么,两个时辰内,必须活着回关!”
“遵大帅令!”两人连声应诺,如狸猫般翻出了马道。
军令一道接着一道,从老将嘴里发向全城。
“告诉医官,不用心疼药材,活人的断口全给老子洗净包实了!”
“这块墙头砸毁了四个垛口,去柴库把最粗厚的松木板全背来,连着大铁钉给我楔进土坑里,充作隔门!”
铁兰山的战靴踢了踢跟前一桶刚烧滚的金汁:
“火灶一律不准熄!油和热料全给我滚沸着。今天晚上,外面哪怕他们唱起大戏,咱们也得把这条命钉在这砖缝里!”
这边乱局还未梳理妥当,杨沧便顺着通往总兵街头的高道急奔而来。
一到近前,杨沧就闻到老将身上那股燎得发黑的大油烟味。
“大帅,底下清干净了!”杨沧一连气说到尾,“十二个地洞口子,留在原地守着的第三营全都堵实了。刚才又临时抽了三百强壮民夫,用大铁斗子装满沙土,连着地下的死尸一块儿往井底放。”
“眼下除了那一肚子烟尘气,这几条暗洞算是彻底绝了后患!”
“在骡马市防备着的甲士撤了吗?”
铁兰山紧跟着问。
“没撤呢!全留在原地死蹲着,我下令一张弩都不准收。”
杨沧是个极精明的人。
“城眼子虽说埋了,可谁晓得老张驼子有没有留第二手阴招?我寻思,不能留空门,指不定咱在前头拼命,后脑勺地底下又能冒出几百把胡刀来。”
“防得对。”铁兰山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去,传话给底下弟兄。今晚就是天王老子把外头的城墙砸平了,地底下那几个眼子,也不准走空一人!”
远方的地平线上,战鼓始终没响。
原本宽敞无比的敌我缓冲地带,此刻赫连人的兵营彷佛化进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半点异动都透不出来。
远处高耸的黄土坡子,将那九架庞大无双的回回炮彻底遮去了一半。
既不抛石头,也没有胡将出阵叫嚣。
北风顺着被砸烂的豁口穿堂而过。整个城墙上死守的士卒,手里攥着枪杆,手心一寸寸地往外渗冷汗。
“这狗日的到底是在闹哪出?”王栓连眼底最后一点泪水都被朔风吹干了,“大半夜把炮架拉去坡子后头,是闲得发慌给战马搭帐篷吗?”
张三连搭茬的力气都没了,颓然靠在那半截新打的松木防墙后,大口将冰得扎嗓子的浆水往嘴里灌。
天色,就这么在死寂中,慢悠悠地从深黑熬成了青。
夜里的更次敲了整整三遍。
外头的火把却依旧没有半点变阵的迹象,也再没有一块巨石从头顶砸落。
就在天际线底下刚渗出半寸灰黑晨光的那一瞬,一队浑身裹满烂草和冻泥的影子,顺着城脚的藤梯,猿猴般急速攀上了北马墙。
来的正是大半夜领命绕去北坡的第一组夜不收小校!
那小校几乎是一路跌撞着扑到铁兰山身前,一头栽在铁兰山跟前,连嘴角溢出的血沫都顾不上擦。
“看清了吗!重器拉去什么地势了?!”铁兰山的刀尖猛地往前一递。
小校艰难地张开嘴,咽下满口倒灌的冷风,语气里竟有着股见鬼的惊悚:
“大帅……赫连人压根没退兵!他们竟然收了一夜的死尸……那些装满胡人尸首的板车,全朝回回炮的阵地拉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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