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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一点点被耗干。
当头顶那声绵长的更鼓敲响时,已经到了四更天。
贡院前街上的地上,结出了一层薄冰。
那排用来拦着人群的栅栏,表面全挂上了一层白花花的寒霜,摸上去极其扎手。
而栅栏后头,站着两排维持秩序的兵丁。
“换班!”
一名小旗官大喝。
兵丁们搓着手,跺着脚,交接手里的长矛,哈出的气在火把光亮下变成一团团白雾。
栅栏外,那堵高高的墙根底下,蹲满了穿着破袄子、裹着旧棉絮的百姓。
老的花子,穷酸的小贩。
所有人都把双手缩在袖管里,下巴抵着膝盖。
他们缩在阴影里,贼溜溜的目光早把街角候着的那几顶青呢小轿摸了个透。
谁家轿夫穿得体面,谁家轿顶的料子簇新。
他们心里都有本账,就暗自猜着待会儿放榜时,哪位阔绰主顾能最先狂喜着往街上撒下漫天的喜钱!
大干穷人,最富时恐怕也不过如此……
冻了一夜,没一个人肯走。
长街另一侧的油灯阴影里。
站着几个穿着半旧不新襕衫的士子。
他们自持身份,不肯去墙根跟那些苦力百姓挤,就站在冷风口。
一名高个子士人连打了三个喷嚏,鼻涕流到了嘴唇上。
他哆嗦着用袖子抹了一把,声音发抖。
“赵兄,天冷啊!这榜……这榜怎么也得辰时才贴。咱……咱们还是回家等报吧?这冷风吹得实在邪乎。”
旁边的矮个子士人脸色发青,牙齿咯咯作响:“是极是极,子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咱们回去等,回去生个炭盆,慢慢等!回家等报,体统要紧。”
高个子立刻附和:“对,咱们走。”
两人嘴里念叨着要走,可脚却硬是钉在地上,谁也没挪动半步。
两人的眼神不住地往那扇朱漆大门上瞟。
一刻不看清榜单上的字,回去也是煎熬,谁也舍不得真走。
突然,不远处传出“吧嗒”一声闷响。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童生双腿彻底冻得僵硬,支撑不住身子,整个人栽倒在地。
“哎!老丈!”
旁边的几名年轻士人赶忙伸手,七手八脚地去拽他的胳膊,把老童生架起来。
老童生浑身瘫软,双腿根本使不上力,半挂在别人身上,却拼命用干枯的手指着前方。
“别管我……别管我!”老童生声音哑得不行,“看着门!死看着那扇门!第一名……看第一名!”
也恰在此时。
铛……
铜锣声从街角的更房传来。
四更过半。
这一声响,瞬间打破了街上的状态。
原本低声交谈的人群、互相搀扶的士子、蹲在墙根的百姓,所有交谈在这一个瞬间全部停止。
前排的人往前靠,后排的人往前挤。
兵丁们紧张地握紧了长矛,警惕地看着人群。
紧接着。
寂静的黑夜中,隔着那道高高的贡院院墙……
呲啦!
声音干净利落。
众人一听,便知是裁纸刀划开了牛皮纸封皮。
满街的喧闹与细碎的脚步声,在这一刻完全停止。
所有人屏住呼吸,注视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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