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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溥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没有泪。“张宗兴,你杀过人吗?”
张宗兴点了点头。“杀过。”
“怕吗?”
“怕。可怕也得杀。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的人。”
溥仪看着他。“你的人?婉容?”
张宗兴摇了摇头。“不只是婉容。还有赵铁锤,老北风,李婉宁,苏婉清,溥昕,文强,阿力。还有那些把命交给我的人。我不能让他们死。”
溥仪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人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别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这双手从来没有为别人做过什么。
“张宗兴,我羡慕你。”
张宗兴看着他。“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有可以拼命的人。羡慕你有想保护的人。羡慕你活得像个活人。”
张宗兴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凉的,苦的,他咽下去了。
溥仪忽然问“你说,几十年后,中国人会怎么看我?会说我是汉奸,是卖国贼,是日本人的傀儡吗?”
张宗兴沉默了一会儿。“会。”
溥仪的脸白了一下。张宗兴说“可也会有人记得,你是个被绑住手脚的人。你喊不出声,不是因为你不想喊,是因为你的嘴被堵住了。历史会给你一个公道。”
溥仪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月光,可那是真的。“张宗兴,谢谢你。”
张宗兴摇了摇头。“不用谢。我不是替你说话。我是替那些和你一样身不由己的人说话。”
溥仪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他看着那棵樱花树,看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
“张宗兴,我想回东北。”
张宗兴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那就回去。”
溥仪转过头,看着他。“回得去吗?”
张宗兴看着他的眼睛。“回不回得去,不是你说了算,是历史说了算。可你得活着。活着,等那一天。”
溥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张宗兴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白,一只黑。一只没有茧子,一只布满老茧。可握得很紧。
“保重。”溥仪说。
“保重。”张宗兴说。
张宗兴翻窗出去,落在樱花树下。他抬起头,看了溥仪一眼,转过身,消失在夜色里。溥仪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樱花树,看着月光照在光秃秃的枝丫上。
风吹过来,枝丫沙沙响。他想起婉容,想起她站在树下笑的样子。那笑容他记了很多年,以为忘了,其实没有。它一直在那儿,在心底最深处,像一根刺,拔不出来。他不想拔了。
留着,疼着,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李玉琴从里屋出来,走到他身边,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皇上,他走了?”
溥仪点了点头。李玉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没有问他们说了什么。她只是站在他身边,陪他看那棵樱花树。
“皇上,您还想去见她吗?”
溥仪摇了摇头。“不见了。见了又能怎样。回不去了。”
李玉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来,光秃秃的枝丫沙沙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声,一下一下,慢得像这座城的心跳。
溥仪在上海待了五天。第五天夜里,他登上了北上的火车。李玉琴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看着窗外,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想起张宗兴说的话——“你得活着。活着,等那一天。”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可他愿意等。
等了一辈子,再等几年又何妨。火车轰隆隆地响,像这座城的心跳。他闭上眼睛。梦里的婉容还在笑。他不追了。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笑。她笑够了,走了。
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路很长,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可他走着。走得很慢,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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