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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婉宁把林疏影送上了回延安的卡车。车厢里挤了十几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老百姓衣裳的,还有两个女学生,抱着油纸包着的书。林疏影坐在车尾,腿悬在车板外面,围巾解下来攥在手里。
李婉宁站在车下面,仰着头看她。两个人都没说话。
引擎动了,车身抖了一下。林疏影把围巾递下来。“姐,这个给你。”
李婉宁接过围巾。毛线的,灰色的,还带着妹妹手腕上的温度。她攥着围巾,退后一步。卡车慢慢往前开,扬起一片黄土。林疏影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围巾在风里飘了一下,被她收回去,塞进怀里。
溥昕站在李婉宁身后,刀别在腰后,手搭在刀柄上。“走吧。”
两个人转过身,沿着土路往回走。路两边是高高的杨树,叶子还没长出来,枝丫光秃秃的,乌鸦蹲在枝头,哑着嗓子叫。李婉宁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毛线扎得皮肤痒,她把领口竖起来,隔开围巾。
溥昕走在她左边,步子比她大,走两步停一下,等她跟上来。“婉宁姐,周鸿昌说的三个月。”
李婉宁没接话。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黄土。土干了,踩上去软绵绵的,扬起一小团尘。
“三个月,他会动手。”
李婉宁停下来,抬起头。“回上海再说。”
两个人加快了步子。鞋底踩在土路上,扑扑的,身后的脚印一串一串,被风吹得模糊了。
从西安到上海,火车走了一天一夜。李婉宁和溥昕买了硬座票,车厢里挤满了人。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陶罐,罐口用布封着,透出一股酸菜的气味。
溥昕靠着窗,闭着眼睛,刀放在腿上,用大衣盖住。李婉宁坐在溥昕旁边,剑靠着座位扶手,手搭在剑柄上。
火车过了徐州,上了卧铺的人少了。硬座车厢里还是挤,有人在过道铺了报纸躺下,有人蹲在座位底下打盹。李婉宁没有睡,溥昕也没有睡。两个人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原野。
偶尔有灯火闪过,一下,两下,是一个独院,一个站台,一个孤零零的信号灯。火车晃了一下,溥昕的头靠过来,压在李婉宁肩膀上。李婉宁没动,让她靠着。
天亮的时候,火车进了上海站。两个人从站台出来,赵铁锤站在出口等着。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褂,棉袄没穿,扣子系得齐整,领口扣紧了。看见她们,把烟掐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路上有事?”
李婉宁摇了摇头。赵铁锤看着她脖子上的围巾,灰色的,毛线的,不是她的。他没问,转过身,走在前面。三个人上了车,赵铁锤开车,溥昕坐在后面,把刀从大衣底下抽出来,横在膝盖上。李婉宁坐在副驾驶,把围巾解开,叠好,放在腿上。
“周鸿昌给了三个月。”李婉宁说。
赵铁锤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三个月够做很多事。”
车子往七宝开。路上的梧桐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风里轻轻抖着。一个巡捕站在路口指挥交通,白手套一挥一挥的。车子停下来,等红灯。赵铁锤从后视镜里看着溥昕。
“伤着了?”
溥昕摇了摇头。“没。”
红灯变绿,车子拐进霞飞路,拐进那条窄巷子,停在七宝旧宅门口。婉容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看见李婉宁从车上下来,把粥放在石桌上,走过去。
李婉宁站在她面前。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婉容伸出手,接过她手里的剑,把剑靠在墙边。“你妹妹送走了?”李婉宁点了点头。
婉容没有再问。她拉着李婉宁的手,走进屋里。溥昕跟在后面,把刀从腰后抽出来,放在桌上。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烟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张宗兴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灰布棉袄,领口竖着,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他走到李婉宁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周鸿昌说三个月。”
李婉宁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张画着刀的纸,递给他。张宗兴接过来,看了一眼。纸皱巴巴的,边角磨毛了。画上的刀从喉咙上横着划过去,血溅出来,画得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可那股狠劲透纸而出。
“三个月。你的人头。”李婉宁说。
张宗兴把纸折好,塞进棉袄口袋。“他要,就让他来。”
溥昕把刀从桌上拿起来,插回腰后。“他不会自己来。”
张宗兴看着她。“他找了人?”
溥昕把路上周鸿昌在巷口出现、递纸的事说了一遍。说那个人穿黑色大衣,戴皮手套,手很白,脸藏在帽檐底下,认不出是谁。张宗兴听完,没有问那个人长什么样,只问了一句。
“手很白?”
“白。不像干活的手。”溥昕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她的手也白,可骨节粗,指甲短,是握刀的手。那只手不一样,白得细腻,像没晒过太阳,像没碰过粗东西。
张宗兴转过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盆白菊长高了,叶子绿得亮。红梅花谢了,枝干光秃秃的,剪了口,等着明年。
婉容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递给李婉宁。李婉宁接过来,一口喝了。姜汤辣,呛得她直咳嗽。婉容伸手拍她的背,她没躲,咳完了把碗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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