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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月笙派人来请的时候,张宗兴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劈下去,木柴裂成两半,崩开的碎屑溅在地上。阿荣站在院门口,棉袄领子竖着,手里捏着一顶礼帽,没戴。他等张宗兴劈完最后一根柴,才开口。
“张先生,先生请您过去。南京来了一个人,要见您。”
张宗兴把斧头杵在地上,扶着斧柄。“谁?”
阿荣走过来两步,压低声音。“刘湘的人。四川那边来的,姓潘,潘文华。他是刘湘的参议,这次来上海,带了一封亲笔信。”
张宗兴把斧头靠在墙边,拿毛巾擦了手。“刘湘?他不是在汉口养病吗?”
阿荣摇了摇头。“病得不轻。可他手下的人没闲着。日本人打到了宜昌,四川是最后一道关。刘湘想守住,可他手里缺枪缺炮,更缺会用枪炮的人。”他顿了顿。“他听说了您的事,想请您去四川。”
张宗兴没接话。他走进屋里,换了件干净的长衫,把刀别在腰后,用外衣遮住。婉容站在里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没喝过的茶。
“宗兴,你要去四川?”
张宗兴把刀鞘正了正。“先去看看。杜先生不会害我。”
婉容把茶放在桌上,走过来,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她的手指凉,指尖在他下巴上停了一下。“四川远。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张宗兴握住她的手。“还没定。去不去,见了人再说。”
杜公馆的书房里烧着炭盆,暖得很。杜月笙坐在书桌后面,手里夹着雪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藏青色中山装,头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看见张宗兴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
“张先生,久仰。潘文华,刘主席的参议。”
张宗兴握了一下。那只手很干,骨节粗大,虎口有茧子,是握枪的手。两个人在沙上坐下,杜月笙把雪茄按灭,倒了两杯茶。
“潘先生,张先生来了。你有什么话,当面说。”杜月笙把茶杯推过去。
潘文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张先生,这是刘主席的亲笔信。他听说您在华东的事迹,非常钦佩。现在日本人打到了宜昌,四川是最后一道屏障。刘主席想请张先生入川,帮他训练军队,整顿防务。”
张宗兴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毛笔字,行书,写得很大气。他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刘主席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在上海还有事,走不开。”
潘文华把信封推回去。“张先生,上海是孤岛,能守多久?日本人迟早要进租界。到时候,您这几千人往哪儿撤?四川不一样,山高水险,日本人打不进去。您去了,可以放开手脚干。”
张宗兴看着他。“刘主席想要我做什么?”
潘文华笑了。“训练新军。刘主席手里有兵,可兵不精。日本人来了,一触即溃。他需要有人帮他练出一支能打的队伍。”
张宗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碧螺春,新茶,叶子嫩绿嫩绿的,在杯里舒展开。“刘主席怎么知道我?”
潘文华看了看杜月笙,又看了看张宗兴。“杜先生介绍的。杜先生说,张先生是少帅的兄弟,带过兵,打过仗,杀过日本人。这样的人,刘主席求之不得。”
杜月笙把雪茄捡起来,又点着了。“宗兴,潘先生说的是实话。四川那边,确实需要人。你去不去,你自己定。我不替你拿主意。”
张宗兴把茶杯放下。“潘先生,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潘文华站起来,伸出手。“好。三天后,我等张先生的消息。”他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杜月笙和张宗兴。杜月笙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烟气散出去。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宗兴,你怎么看?”杜月笙把雪茄按灭。
张宗兴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棵玉兰树。花谢了,叶子绿得亮。“刘湘病得不轻,还能撑多久?他倒了,四川谁说了算?”
杜月笙把窗户关上。“撑不了多久。可他手下有人,有枪,有地盘。你去,不是投靠刘湘,是借他的地盘,练自己的兵。”他顿了顿。“四川那个地方,天高皇帝远。你在那里站稳了脚,上海这边,日本人也拿你没办法。”
张宗兴转过身。“杜先生,您想让我去?”
杜月笙看着他。“我想让你活着。上海不是久留之地。日本人迟早要进租界,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他站起来,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张宗兴,一杯自己端着。“去四川,不是逃。是换一个地方打。”
张宗兴把酒杯接过来,没有喝。“那七宝的人呢?”
杜月笙喝了口酒。“一起走。你走,他们不会留。”
张宗兴把酒杯放在桌上。“三天后,我答复他。”
从杜公馆出来,天已经黑了。老北风开车,张宗兴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想起婉容,想起溥昕,想起李婉宁,想起苏婉清,想起赵铁锤和小野寺樱。
这些人跟他从关外到上海,从上海到七宝。现在,又要跟他们去四川。他去哪儿,他们就去哪儿。
回到七宝,院子里亮着灯。
婉容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把汤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汤很烫,烫得他眯起眼睛。
“宗兴,杜先生说什么?”
张宗兴把空碗放在石桌上。“四川那边来人,请我去。刘湘的人。”
婉容的手顿了一下。“你要去?”
张宗兴蹲下来,摸了摸白菊的叶子。“还没定。”
婉容在他旁边蹲下。“你去了,我跟你去。”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这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脸。“上海这边的事,放不下。”
婉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放不下也得放。日本人不会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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