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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继续说,声音因为脸贴着布料而有些模糊,却格外清晰,“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风。没有别人。没有白天和夜晚。没有时间。甚至没有自己的身体——至少,感觉不到。你就是一团意识,飘在什么都摸不到抓不住的空荡荡里。”
她顿了顿,那只握着他右手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力道。
“但是有你。”
她的语气忽然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一颗极小的石子击出了涟漪,“你的样子。你的声音。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从冰湖边你把我捞起来的那一天开始,到后来你教我折纸飞机、教我写作业、陪我在雪夜里等流星。再到你离开之前最后一次回头看我,对我说‘要轻松快乐地活着’。”
她把脸在他胸口的布料上蹭了蹭,像一只在用气味标记领地的小猫。
“那些,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
她抬起眼,金色的眼眸从下往上看着他。
月光在她瞳孔里投下一小片银色的光斑,将那双眼睛照得像两颗刚从冰湖深处捞起来的、带着水光的琥珀。
“那时候我想,如果我能出去,如果还能见到你——那什么都不重要了。你在哪里吃东西,我就去哪里吃东西;你在哪里休息,我就去哪里休息;你习惯早上先喝水还是先看窗外的天气,这些我都想知道。我的世界不需要别的东西。我的世界,就只需要你。”
他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汪沉淀了漫长时光的古井。
但他的手却没有停——那只没有被她压在身下的手,正轻轻地、缓慢地梳理着她散在枕头上的粉色长发。
指尖从头顶的发旋轻轻梳到腰际,再从头顶重新开始,动作轻柔而规律,像一台精密的、却带着体温的节拍器。
“现在出来了,”爱弥斯的声音继续,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扫了一圈这间被月光和仪器冷光照亮的病房——那张他躺着的床,床头柜上吃了一半的苹果,椅背上搭着的外套,监测仪屏幕上缓慢跳动的绿色波形,“这个世界变大了。有病房,有学院,有莫宁她们,有陆医生,有那些日灵,有食堂里的营养餐,有你削苹果给我吃——虽然你削得比我差多了——”
她没有说下去。短暂的沉默里,她的目光在病床旁边的呼叫器上停了一瞬。
在之前那个濒死的深夜,她就是用颤抖得几乎按不准按钮的手拼了命地按下那个呼叫器。
她记得他吐出来的血染红了她胸口的衣服,滚烫的血液透过布料灼烧着她的皮肤,她抱着他的头,不停地喊他的名字,喊到喉咙几乎撕裂。
陆·赫斯赶到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枯叶。那一晚她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等着,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但是。”她轻轻将一只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指尖落在自己胸口的中央,落在那个烙印着心形声痕的位置上。
那枚声痕正在皮肤下跳动着,透过薄薄的T恤布料透出温暖的光芒,像是她将自己的心脏挖出来放在手心里,燃烧成一个小小的、只为他发光的太阳。
“对我来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这个世界也就没有意义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激昂,没有哽咽,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了无数次、不需要再怀疑的物理定律。
但她那双金色的瞳孔,却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那里面燃烧着的,不是恐惧,不是哀求,而是一种经过漫长黑夜的考验、被虚质空间的虚无磨得锋锐无匹的、纯粹的、毫不动摇的信仰。
“莫宁她们,对我很好,我知道。她们都很了不起,都在为同一个目标拼命。陆医生也很好,他救了你,还告诉你我做的事能帮你恢复力量。如果没有他,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她认真地说,“我很感激他们。真的。”
“但是——”她微微偏过头,金色的眼眸直直地看进漂泊者的眼睛,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琥珀色瞳孔,“如果你不见了,我去食堂的时候会想,你上次在这里,说你喜欢吃这个;我走过走廊的时候会想,你上次从这里经过,走得很快,我没追上;我看到日灵的时候会想,你上次说那只胖得很可爱。”
她顿了顿,像是在忍耐什么,最后淡淡地说,“感激和离不开,是两回事。”
她将他的手举起来,翻到手背朝上,看着她自己的手指描摹着那枚声痕的轮廓。
“我的世界,是因你而存在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这不是你要求我的,是我自己的决定。”
他看着她。
月光正好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少女的后脑勺上,将那头粉色的长发镀上了一层银色的辉光。
她的眼睛被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具体的表情,但那里面的执拗却像是从虚质空间那块永恒的黑暗中长出来的唯一一朵花,拼了命地追着唯一一缕光。
他的手停了下来,指尖正好停在她头顶的发旋上。然后他的手滑下去,将她散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极其细微的颤栗。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沉静而平稳的调子,但爱弥斯听得出那声音底下有某种东西,像是冰层下涌动的暗流,极其克制,却无比确凿。
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她没有哭。
尽管鼻子已经酸得几乎撑不住了,她还是死死咬住了下唇,把那股汹涌的酸涩统统压了回去。
她只是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埋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他身体里去。
她的双臂环过他的腰,在后背交叉,扣得紧紧的,怎么都不肯松开。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又落了一层新雪,久到监测仪的屏幕自动变暗了一点点,她才闷闷地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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