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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新明宫内宫外第四百二十八章南巡朱翊钧携皇后与太子参观过了大沽口,领略了本时代的海天一色之后,对杨一魁多有褒励,终于给了他一个兵部尚书的加衔。
杨一魁得了接驾的第一个彩头,心态终于圆满。待圣驾出境,还未等返回行辕休息,已经有十几个带着各巡抚、布政使书信的各色人等一窝蜂求见——都是来打听天津接驾得失的。
杨一魁心中暗爽,将后面接驾地方主官的来信一一看过,按照远近亲疏将天津接驾方案的详版、简版分别让来人带回去,在得了彩头的同时又收获了一大波人情。
圣驾离开天津,先驻跸沧州。北直隶巡抚依天津杨一魁套路迎驾,无甚波澜。随驾的一等侯戚继光引荐沧州少年吴师孟为皇帝和太子演武“巴子拳棍”。因其祖乃永乐时盐司官,世代忠勇,帝甚嘉之,赐其锦衣卫百户出身,入詹事府伴驾东宫。
随后,圣驾继续起行至德州,并在德州接见了太子太保、加衔工商部尚书、治河总理大臣潘季驯。
潘季驯从万历三年开始,领命治理黄、淮河和长江三大水系,秉承“束水攻沙”和“蓄清刷黄”两大治河原则,现已完全恢复黄河和淮河两河故道,完成了高家堰加固工程,共修复和新建遥堤、缕堤、格堤、月堤共计六千六百四十余里,开辟有基本水利工程保障的黄淮区域农田八千九百余万亩,其功不仅在当代,而在百代也。
期间栉风沐雨不提,这一世纪工程在朝野间始终伴随着巨大争议。或群疑朋兴,继而忌口交铄,潘季驯统领的国朝第一花钱衙门所承担的攻讦和压力更是古今罕有的。
幸而先有张居正保驾护航,后有皇帝多次加官赏赐等褒励,再加上水泥等新技术和新材料的大规模应用使得工程难度降低。潘季驯以纯臣为念,咬牙苦苦支撑,不计身后毁誉,此时终于可以向皇帝汇报阶段性成果了。
朱翊钧手中拿着侍班大臣给的节略,细细问了治河工程的进度得失。潘季驯奏对过程中,不免要对地方官配合治河的情况进行点评,主要是为配合较好的地方官表功。
朱翊钧手中节略中也有地方官表现,此时与潘季驯的奏报对照一番——至于潘季驯是否在此间做了顺水人情,他也不是很在意。
朱翊钧照单全收道:“政事堂与吏部要按印川先生的奏报为本,细细叙功。除了双优异封赏之外,对治河过程中配合好的地方官要大力擢升使用。”梁梦龙躬身应下。
朱翊钧又见潘季驯因治河而变得黑瘦的面庞,略显佝偻的身躯,心中如汤如沸,着实动感情的勉励了他一番,加封其为二等伯爵,随后略作沉吟道:“赐嘉名陆海。”意思是潘季驯与戚继光等武臣一样,不仅仅是“几等伯爵”,可称之为“陆海伯”。
行宫内众臣包括梁梦龙在内,刚听潘季驯得了伯爵时,以为皇帝抠抠搜搜——潘季驯即便不治河,退休时一个伯爵也是稳的。但听皇帝给了嘉名,个个心中道:“这还差不多。”
随即又听皇帝道:“并赐世券。”
众臣听说皇帝赐给世券,那艳羡的目光恨不能把跪在地上谢赏的潘季驯点着了。
虽然大变法后,世券变成了降等袭爵,含金量大幅下降。但除了中兴郡王家得了世券之外,其他文臣包括退休的总理大臣张四维在内,得的都是本爵——在世时称侯爷,死了以侯爵之礼营葬,但儿孙仍然是平头百姓。
新出炉的陆海伯跪地谢过皇帝褒奖后,突然从袖子里拿出奏本举在头顶启奏道:“虽然两河故道已复,高家堰已固,但祖陵不迁,仍难竞以全功。臣冒死进奏,请迁祖陵以扩洪泽,便宜行刷黄之策!”
随驾诸大臣听了,个个面露惊恐之色,行宫殿内也骚动起来。朱翊钧双眉一轩,对魏朝道:“接上来。”
魏朝接过潘季驯的奏章,躬身将之放在御案之上。奏章内容潘季驯此前已经上了密奏,因此朱翊钧只是快速一览后,就将之放下。
他随即目视群臣,好像在等着反对的声音。
跟着皇帝的侍班大臣个顶个都是人精,尽管觉得潘季驯所奏荒诞不经,但没人做先出头的椽子。他们的目光在同党之间游移,却又有志一同的等着别人先上。
众臣不语,梁梦龙也老神在在的低头数蚂蚁。作为总理大臣,他的最大职能是“调镬阴阳”,即作为皇帝和臣工、不同派别的大臣之间的缓冲器。如果总理大臣随意按照自己好恶在朝堂上乱带节奏,那他就离回家不远了。
政事堂诸臣和他一样都不便表态,也没有小虾米在投石问路——朝堂上的炮灰不可能有资格跟着皇帝。梁梦龙见此,猛地灵光一闪,暗道:“潘季驯不是特意等着这么个时机罢?皇帝银章直奏沟通过?”
想到此处,梁梦龙目光下垂,脸上古井无波。
随着寂静时间的越来越长,众臣心底再次出现了荒唐之感——一个荒谬绝伦的建议竟然因无人带头反对要成为朝堂决议了!
在大伙儿面面相觑时,礼部尚书王锡爵出班奏道:“皇上,臣以为陆海伯所言不可。”
朱翊钧微笑道:“奏来。”
王锡爵躬身道:“历朝历代得洪业之难,无有甚于太祖的。淳皇帝崩殂时,不能具棺木,蒿葬而已。玄皇帝以下至裕皇帝,洪武十八年才找到山陵所在。”
“太祖以裕皇帝梓宫为龙脉所在,固知其有水漫之险,仍未移先祖山陵。如今以治河之由擅动之,天下必然震动。臣期期以为不可。”
如同水坝开了一道小口子,王锡爵话音才落,行宫大臣近乎全数出列,跪地启奏道:“臣等请陛下三思!”
待声音停下时,班中又有大臣奏道:“太祖高皇帝追祀四祖以成我大明龙脉,早言‘万世不迁’。仅潘季驯以治河事请迁,其罪不可逭也!臣等请诛之!”
在御座上的朱翊钧在王锡爵说话时脸露微笑,并无恼怒。待听得有人请诛潘季驯,那脸刷的一下沉下来。
王锡爵心中纳罕,暗自发狠道:“哪个憨批直触龙颜?潘季驯才得褒奖,圣眷优隆,说这话不是帮倒忙吗?”
扭头视之,乃鸿胪寺卿贾三近也——哦,那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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