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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没人说话,陈鹤年低低道:“我到灾区时,看见有人在煮树皮,还有孩子啃观音土,后来有人问我......”
他缓缓闭上眼,“是规矩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炭火忽然炸开,火星四溅,整个后堂安静得吓人。沈昭宁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件事会变成今天这样。因为,连最干净的人,最后都被逼着一起撒谎。就在这时。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乱,“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众人猛地回头,一个户部书吏疯了一样往外冲,怀里还抱着一摞册子,侍卫立刻扑上去,将人按倒,纸页散了一地。沈昭宁低头一看,瞳孔骤缩,那些竟全是“重新誊抄后的灾民册”。而原册,旁边写着“已焚”。
楚宸骁此时正好踏进后堂,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冷下,“怎么回事?”
那书吏已经吓疯了,拼命摇头,“我只是奉命整理!不是我改的!”
“谁让你烧原册?”
“我......”
“说!”
书吏终于崩溃,哭着喊:“大家都烧!以前每次重核后,都留副册、毁原册!因为原册数字太乱!会影响最终归档!这是旧例!”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整个后堂死一般安静。因为大家忽然发现,这已经不是某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朝廷,都在一起制造“正确的账”。楚宸骁站在原地,很久没动,他忽然第一次生出一种极荒唐的感觉,朝廷天天说“按规矩办事。”
可最后,真正留下来的东西,却全是改过的。
就在这时,沈昭宁忽然轻声开口:“殿下。”
楚宸骁抬头,她低声道:“现在最可怕的,已经不是谁贪了,而是,谁都不干净。”京城下了整整七日雪,官道彻底难走了,可即便如此,各地送来的账册,还是一批接一批往京里压。因为所有地方都怕,怕自己送慢了,怕旧账被翻出来,更怕成为下一个安平县。
于是整个大楚官场,出现了一种极荒唐的景象,一边在查空印,一边又在疯狂补账,很多州府连夜重核。地方官们熬得眼睛通红,有人甚至直接睡在库房里,因为没人知道,哪一本册子,会先要了自己的命。而就在这种时候,北路驿道,死人了,消息传进京城时。已经是三日后,死的是个老主簿,姓杜,五十八岁,在河东府做了二十多年账,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忽然离府。只知道,他骑着马,背着一箱账册,一路往京赶。
结果,死在了雪路上。尸体被发现时,整个人还趴在马背旁边,手冻得发青,却死死抓着那只木箱。而箱子里,全是重新核过的账册。大理寺,偏堂,杜主簿的尸体停在白布下,屋里一股寒气。沈昭宁进门时,脚步慢了一下,因为她忽然发现,这个人太普通了。普通到,像天下任何一个埋头做账的小官,旧棉袍,磨破的靴子,指节粗大,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不像贪官,更不像什么能搅动朝局的人。
楚宸骁站在一旁,低声:“仵作验过了,活活冻死的。”
沈昭宁轻轻掀开白布,杜主簿脸色青白,嘴唇裂得厉害,胡须上甚至还结着冰。可最刺眼的,是他的手,十根手指,几乎冻烂了,却仍保持着抓东西的姿势。
旁边仵作低声:“发现时,他怀里还抱着账箱,掰都掰不开。”
屋里忽然安静,沈昭宁缓缓低头,看见尸体怀里,还压着半本湿透的账册,纸已经泡烂,可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改过的数字。很多地方甚至反复涂抹,像改了不止一次。
她轻声:“查过他为什么进京么。”
楚宸骁点头,“河东府账册对不上。”
“差多少?”
“一石粮。”
空气忽然静了,沈昭宁抬头。“多少?”
“一石。”旁边小吏忍不住开口:“河东府年底核仓时,总账差了一石粮。,州府要求重核,杜主簿便亲自押账进京。”
“一石......”沈昭宁低声重复。
一石粮,不过够几个人吃几天,可就为了这一石。一个快六十岁的老主簿,冒雪跑了上千里,最后死在路上。
旁边户部官员低声:“其实......原本不用他亲自来的。”
“那为何还来?”
“因为若账对不上,整府都可能被问罪,而且......”那官员声音越来越低,“若不赶在年前送到,就要重新盖印、重新复核,时间根本来不及。”
屋里没人说话,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就是如今整个大楚官场的样子,没人敢停。因为一停,可能就是罪。沈昭宁缓缓翻开那本湿透账册,越翻,眉头越紧,因为杜主簿一路都在改账,今天补一点,明天修一点,最后,终于把所有数字“对平”了。可人,没撑到京城。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争吵声,“我要见杜大人!让我进去!”
众人回头,一个年轻书吏被拦在门外,眼睛通红,浑身都是雪。“我是河东府的人!我是跟杜大人一起进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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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宸骁挥手,“让他进来。”
那书吏一进门,看见尸体,当场跪下,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杜大人......”
他声音哑得厉害,像一路哭过来。
沈昭宁轻声:“到底怎么回事?”
年轻书吏抹了把脸,低声道:“其实......账一开始不是差一石,是差三百石。”
屋里众人猛地抬头,“后来呢?”
“后来杜大人一路补,从旧仓调数,从损耗里扣,又拿往年余账填,最后。”
他喉咙发紧,“终于只差一石。”
空气死寂,楚宸骁缓缓皱眉,“为什么不直接上报实数。”
年轻书吏苦笑了一下,“因为没人敢,若报三百石亏空,河东府上下都得下狱,杜大人说......”他声音忽然哽住,“他说总得让府衙先活过这个年。”
炭火轻轻炸响,屋里安静得发冷,沈昭宁低头看着杜主簿的尸体,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她发现,这个人甚至不是为了自己,他拼命补账,拼命赶路,拼命想把数字对平,只是为了,不让整个河东府一起死。
就在这时,年轻书吏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封信,“这是杜大人路上写的,他说......若他没撑到京城,就把这个交给朝廷。”
楚宸骁接过,缓缓打开,纸已经被雪水泡皱,字迹也歪歪扭扭,显然是在马车里写的,上面只有几句话:“账越来越难平了,不是因为人坏,是因为没人敢认错,下官做了一辈子账,如今才知道,原来最难算的......”最后一句,墨迹拖得很长,像写到最后已经没力气了,“是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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