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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里天昏沉得格外早,一本风物志已读到尽头,谢濯随手将书合上,一时心神烦乱,如今忆起方才所读诗中字句,竟寥寥能记得,
“墨松。”
墨松上前。
“去唤那婢女过来吧。”
墨松应下,待出了门,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却回转禀道:“回世子,听素黛说,那名唤作鸢尾的婢女今日傍晚忽起了高热,眼下已请了郎中诊治。”
谢濯抬眼,眉头压下。
墨松继续回禀:“奴才派了个小丫头前去探看,又换了个郎中诊治,确实起了高热,且咳得厉害。”
***
屋外隐隐嘈杂,交谈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鸢尾撑起沉重的眼皮,才见外头天已大亮,喉中干疼。鸢尾勉力支起身子,外头两个小丫头似在窃窃私语。
“你不进去瞧一眼?素黛姐姐不是吩咐了你好生看顾着?”
“我才不去,谁知道她得的是不是过人的痨病,一瞧就是个没福气的。原本昨日就要飞上枝头了,却偏偏大病一场,我瞧着过几日再不好,便要被挪出院子了。”
“这下令桐姐姐可开心了,咱们也不用看她摆那张臭脸了,她那点儿心思当谁不知道似的……”
两人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似在扫着地上的雪,已渐渐走远。
鸢尾裹起被子起身,替自己倒了碗温茶,茶水入喉,干疼的嗓子勉强缓和。
鸢尾抬手摸摸自己额头,已不似昨夜那般滚烫,她也悄悄松了口气。毕竟身为奴婢,命如草芥,她此次是拿自己的身子去赌。好在她自小便被卖入冯府,摔打惯了,这点风寒倒还经得住。
鸢尾又替自己烧了壶水,猛灌了几碗,她还有场硬仗要打。
傍晚时分,墨松匆匆入内回禀:“世子,听说那鸢尾又烧起来了,比昨日还要更重些,人有些昏沉。”
谢濯批阅公文的手一顿,抬眼:“不是说上午烧便退了吗?”
“是退了,夜里却又起了高热,就连少夫人那边也被惊动了,特意又派了郎中来看诊,只是看来看去,仍是风邪入体,又兼冬日寒凉,才会如此反复。”
谢濯搁了笔,显然冯家这是起了疑,毕竟前脚刚逼他将鸢尾抬了通房,后脚人便病得人事不省,着实引人怀疑。一个奴婢,只要主人家想,说病也就病死了,只是这一切未免太过蹊跷,时机也太过巧合……
第二日,鸢尾再醒来时,外头已是天光大亮,有个小丫头见她醒来,有几分开心,端了热茶递到她跟前。
鸢尾道一句多谢,然而喉中肿痛,几乎已发不出声来,好在身上的沉重酸痛滞感倒不重。
鸢尾心中稍稍安定,小丫头倒絮叨起来:“姐姐,你可是醒了,昨日少夫人身边的巧蝶姐姐都亲自来过问了,她来的时候,你还躺在床上说胡话呢……”
鸢尾闻言心中一松,自己果然赌得没错,她此时已病,谢濯与冯盈珠都不会放任不管。
夜色渐渐深浓,鸢尾接过那小丫头递过来的药,一饮而尽,低咳了几声,嗓子也勉强可以发出声响:“你快去歇息吧,我已好太多,你怕是昨日一整夜没睡。”
小丫头原本还犹豫,待鸢尾再劝几句,便也顺势应下。鸢尾箕了鞋,走出庭院。
皓月当空,长夜空净,鸢尾原本习惯了被窝的温度,几乎刚出门便冷得打了个寒战。地上结了层薄冰,绣鞋踩上去的时候有窸窣的脆响,像无力的悲吟。
院侧一口大缸,缸里结了层冰,冰层上有零星的灰尘和蜷曲的叶,好在此时刚刚入夜,冰层尚薄。鸢尾拿起木瓢,很快便砸出了个窟窿。
舀起一勺缸中的水,鸢尾闭目屏息,朝自己头顶直直泼下。
寒风一扫,几乎一瞬间,冰水将肌肤蛰得生疼,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打起了摆子。鸢尾咬牙,重新舀起一瓢,闭目,屏息,手腕慢慢翻转倾斜,冰水渐渐浇下。
然而却在此时,手腕被一股力道制住,鸢尾睁开眼抬首,一张肃冷而熟悉的脸。
是谢濯。
冰水顺着长睫蛰进眼里,鸢尾眨了下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正是谢濯。
这一刻,鸢尾知道,自己赌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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