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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黛似早已料到:“你真不知道吗?世子今夜才回府里,便被老太爷叫了过去,我早便依你所言做了,你现在问,已然晚了。”
素黛拿黑黝黝的瞳仁看着鸢尾,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几分鬼魅,鸢尾心中一颤,有时还是会因素黛的洞悉人心而脊背发凉。
素黛大概能看懂她心中所想,自嘲一笑,转了目光:“当奴才当久了就是这样,别的本事没有,洞观人心却是不难。”
她低头饮了一口热茶,银簪挽得松散,几缕发丝落下来,神色黯淡,像是心气儿都被磨平了。
***
木已成舟,鸢尾回到屋中去睡,迷迷糊糊地睡着又惊醒,惊醒又睡着,总是被那些旧梦惊扰缠绕——
油灯昏暗,鸢尾只觉纸上的经文越来越模糊,她揉了揉发胀的眼,取下簪子来想把灯芯挑亮一些。
哪知手臂早已写得发僵,她这一挑,不少灯油溅出来,溅在写了大半的洒金纸上。
鸢尾怔怔看了一会儿,忽而鼻头一酸,忍不住落下泪来。她赶忙抬手去抹,却被人捉住手腕。
“在写什么?”
鸢尾抬眼,见是谢濯,她不自然地别过脸去,只挣开他的手掌,重新铺开一张洒金纸,用镇纸压住。
“地藏经,少夫人说,我亲手为肚里孩子写下的,才更真诚,她明日亲自拿去庙里供奉。”
谢濯听完,脸色更沉几分,重新捉住她纤细的手腕:“以后别写了。”
她却不知哪里来的脾气,执意挣开手,像是在赌气:“世子没听到吗?是写给您的孩子祈福的。”
她说着,眼泪又流出来。怀孕以后,更容易哭了,脾气也大了几分。
他也不恼,扳过她的脸,指腹抹过她眼角的泪。
“没出息,偷偷哭算什么本事。”
“没人教过你吗,这个时候你要跑我面前哭,才有用。”
……
鸢尾被疾雨声惊醒,恍恍惚惚,仿佛还陷在梦里。
起身吃口冷茶,推开窗,风雨如晦。鸢尾望着夜空出了会神,终究出了门。
***
谢濯撑着膝头缓缓直起身,望着陈列的牌位和烛火,身后的鞭伤隐隐作痛。无数次,他挨了打跪在这里自省。
好像第一次跪在这里,是小时候他趁宴会无人时,偷偷给自己的姨娘塞了块金锁。
那时他还小,很多事都想不明白。
他只是吃鱼羹的时候,会想姨娘那里的饭食是否还一如从前般粗糙;在□□细点心的时候,会想这茶香这样浓,姨娘肯定喜欢,回头偷偷塞给她些。在屋里温暖如春时,会想没了自己,姨娘那里炭的份例会不会少,找机会给她带些……
然而那时的他太小,不明白他既已被选定成了谢家的嫡孙,身边便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一言一行。
很快,他偷偷补贴姨娘的事情便被老太爷知道,他受了罚,在祠堂跪了一夜。
清晨的时候,他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老太爷问他可知错了,可他想了一晚上也没想通。
他握紧拳头,鼓起勇气朝老太爷跪下,仰起头,眼神坚定、毫无退缩:“孙儿不知错在何处,孙儿吃饱穿暖时,也会想姨娘是否乐食安寝。见姨娘衣着朴旧,餐食简陋,孙儿金冠玉带,便如坐针毡、自愧难当。孙儿只想尽绵薄之力让姨娘过得好些,不知何错之有。”
祖父叹了口气,他闭上眼,紫檀木珠在他手指间拨弄着,木珠光滑带着岁月的沉淀:
“欲享其荣,必承其重。从你成为谢家嫡孙开始,就不可能沉溺于那些小爱小义。你要顾对你姨娘的孝,那你对家国的义呢?你对家族的责呢?你对你嫡母、祖父,便都不顾了吗?”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孝顺你姨娘,也该为她长远打算,许多事从前瞒着不让你知道,是怕你乱了心性。但如今你也这般大了,到了该明白道理的时候。安伯,带他去看看吧。”
小谢濯很快被带到了一处荒凉的坟茔。
他被告知那是陆姨娘的墓,那时的他始终回忆不起来陆姨娘是谁,直到安伯告诉他,那是大公子的姨娘。
那个腿脚不便的大哥,小谢濯想了起来。印象里他虽然是大哥,但因为瘸了一只腿,总是沉默寡言的,在学堂上课的时候,总是坐在角落里,沉默得像个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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