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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绥喉头滚动了下,咽下难言的情绪。他侧目看向沈翊然,那人歪靠在床柱上,一身嫁衣如火,面色愈显苍白。
沈翊然竟十分自觉地伸出手去,纤细的手指捏住酒壶的提梁,稳稳地倒了一杯。
酒液注满玉杯,他的手腕抖了下,有几滴溅落在杯沿,他也不理会,又倒了第二杯。
然后端起自己跟前那杯,指节泛着透明的白。
喻绥看着自己面前那杯酒,沉默,“……”
满室寂静,嬷嬷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翊然抬起眼,浅色的瞳眸里漾着层薄薄的水光,眼尾还晕染未褪的红。他张了张嘴,声音虚弱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语调却出奇地平淡,“夫君,交杯酒。”
轻飘飘的,落在喻绥耳中却不啻惊雷。
“咳咳咳咳——”喻绥猛地被空气呛到,咳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在床沿上。
他抬起头,一脸惊恐地瞪着沈翊然,表情活像是见了鬼,又被鬼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整张脸都僵住了,连耳根子都红得透亮。
沈翊然却像完全没看见他的反应似的,偏了偏头,动作轻缓而虚弱,他现在连呼吸都要省着力气。
他嫁衣的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截细白的锁骨,上面还挂着细密的冷汗。
沈翊然眼睫扇了扇,眼含春水,病中气血翻涌浸出的迷蒙光泽,懵懂而天真地望着喻绥,仿佛真的不明白他的反应为何如此之大。
“夫君,”他又唤了一声,口吻波澜不兴,“不喝么?”
喻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是怎么用最冷的口吻,说出最惊天动地的话的?
“喝喝,喝……”喻绥连连道。怕对方听不见似的,他硬着头皮伸出手,指尖颤巍巍地捏起那只白玉杯,杯壁光滑,差点没拿稳。
他深吸一口气,打算一仰脖子干了了事,反正交杯酒不过是走个过场,喝下去就行。
可那杯沿还没碰到嘴唇,沈翊然又开口了。
“交杯。”轻得像落花坠地,却晕染不容置疑的笃定。沈翊然说这话时甚至没看喻绥的眼睛,嘴角没有任何弧度,苍白而平静。
“夫君,”沈翊然说:“交杯。”比任何撒娇撒痴都要令人无法拒绝。
喻绥服了。彻底服了。
“行,交杯。”他从牙缝里挤出语气是认命般的无奈,又隐隐掺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他转过手腕,手臂绕过沈翊然那只细瘦的胳膊。
沈翊然的手臂凉得像玉,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肘弯处还残留着针灸过的红痕。
两人靠近的眨眼间,喻绥闻到了他身上的药味和冷梅香,混着嫁衣熏过的沉水香,苦涩而缠绵。
沈翊然将杯沿送到唇边。他抿了一口,喉结滚动,酒液入喉似乎激得他一颤,眉头轻轻蹙起,红晕从唇边蔓延开去,整张脸都染上很淡的绯色。
沈翊然咳了一声,又硬生生把咳嗽咽了回去,只余下鼻翼翕动,眼眶里蓄着的雾气便更浓了。
喻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琥珀色的液体辛辣地滑过喉咙,灼得喻绥本能地眯了眯眼。
他垂下目光,看见沈翊然长长的睫毛近在咫尺,每一根都分明地翘着,尖端挂着细碎的水雾。
一口酒喝完,沈翊然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臂,他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顿了顿,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嫁衣上绣着的金线鸳鸯便跟着一漾一漾地动,像是要游走。
嬷嬷满意的目光扫过来,脸上笑开了花,终于领着几个婢女知趣地退了下去。
房门在身后关上,沉闷地吱呀一声。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和沈翊然滚着湿意的呼吸声,闹得喻绥脑壳子疼得嗡嗡的。
喻绥长长地松了口气,泄了力般,肩膀微塌下来。他转头看向沈翊然。
沈翊然已经闭上了眼睛,眼尾的红还没褪尽,睫毛却不再颤了,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已耗尽。
沈翊然手背青筋隐现,一动不动地坐着,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微弱。
喻绥的心倏忽揪了下,方才的慌乱和窘迫尽数消散,余下很深很钝的疼。
“……你。”他张了张嘴,又自顾自噤声,抬手将滑落的绯色盖头拾起,轻轻地放在一旁的杌子上。
喻绥起身要走。
他实在需要去边上那张桌子前坐下来,嗑点瓜子,压一压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涛骇浪。
可喻绥才刚抬脚,还没来得及转身,榻上端端正正坐着的美人,忽而晃了下,“嗯…”
似乎是风稍稍吹了吹。紧接着,沈翊然的脊背便像抽去了骨头似的软下来,整个人朝床柱的方向倒去,嫁衣的红绸在他身侧堆叠又散开,像朵骤然委顿的花。
喻绥吓了一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他探出手去,掌心堪堪垫在沈翊然额头与床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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