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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耸的城墙、宽阔的护城河、鳞次栉比的屋舍、以及远比青阳县喧嚣繁华的街市,构成了一座庞大而复杂的城池。人流如织,车马喧嚣,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商铺、食肆、行人的气息,对林墨这具敏感且非人的躯体而言,如同置身于一个巨大、嘈杂、充满驳杂能量的漩涡。
陈氏商队在城门外缴纳了税银,检验了路引货物,顺利入城。林墨在入城前便与陈东家等人告辞,陈东家还赠了他一小袋铜钱和几块干粮,再次感谢他路上的指点,并说若在州府遇到难处,可到南城的“陈记货栈”寻他。林墨道谢后,背着那个至关重要的油布包裹,如同汇入大海的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州府的人潮之中。
他没有立刻去找陈记货栈,也没有贸然去打听白云观。当务之急,是找一个安全、隐蔽的落脚点,然后观察、思考,如何将这包足以震动一方的证据,递到真正能管事、且愿意管事的人手中。
州府远比青阳县城复杂。官衙林立,势力盘根错节。王县令的靠山、李家背后的人物、那张特殊银票代表的隐秘圈子、以及可能存在的、与玄阳敌对的势力……各种明暗关系交织,一步踏错,不仅证据石沉大海,他自己也可能万劫不复。
他在城中偏僻的街巷游走了大半日,最后在西城靠近城墙根的一片老旧的、鱼龙混杂的居民区,找到了一家门脸破旧、生意冷清的“悦来”小客栈。这里住的多是些行脚小贩、落魄文人、或者像他这样看起来穷困潦倒的“外地人”,掌柜的只认钱不认人,正好适合藏身。
他用陈东家给的铜钱,要了最便宜、位于客栈最里面、靠近后墙的一间狭小客房。房间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凳,窗户对着一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光线昏暗。但这正合他意。
关好房门,他先检查了一遍油布包裹。证据完好,银两干粮也无损。他将包裹藏在床板下一个极其隐蔽的、被虫蛀空的夹层里,用破布塞好。然后,他坐在冰冷的床板上,闭上左眼,开始梳理思路,并尝试感应。
首先,是感应与郑氏的联系。联系依旧微弱,但方向明确指向北方。他能模糊感觉到郑氏还在青阳县范围内,心绪沉重,似乎正在为某事焦虑、筹谋,但并未有剧烈的危险或恐慌。这让他稍安。郑氏是聪明人,应该能在他离开期间,暂时稳住局面。
其次,是感应掌心的黑色碎片。碎片进入州府后,似乎变得比在路上时“活跃”了一些,中心的微型漩涡旋转速度略快,偶尔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指向城中某个方向的“牵引”感。那方向似乎是……城东?是白云观所在?还是与那特殊银票相关的所在?抑或是……州府的衙门或重要人物府邸附近的地脉节点?他无法确定,但这牵引感,或许是他寻找突破口的一个线索。
接着,他开始思考呈递证据的途径。郑氏提出的几个方案——匿名投递风宪衙门、寻找白云观故旧、接触李家靠山的敌对势力——都需要他先去调查、甄别。而这,需要时间、人脉和信息,恰恰是他现在最缺乏的。
“不能盲目。”林墨心中默念。他必须找到一个相对稳妥的起点。
他决定先从最公开、也最基础的地方入手——了解州府的权力结构和近期动向。最好的办法,是去茶馆、酒肆、或者市井闲人聚集的地方,听人闲聊,收集信息。同时,也要去州府衙门、按察使司、巡察御史衙门等机构附近转转,观察其门禁、守卫、以及往来人员情况,评估匿名投递的风险和可行性。
接下来的两三天,林墨便以“墨先生”的落魄形象,开始在州府底层游走。他去了几家鱼龙混杂的茶馆,要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一坐就是半天,默默听着周围三教九流的闲谈。他也去了州府衙门前的广场,混在围观布告或看热闹的人群中,观察衙役的换岗、官员车马的进出。
收获是有的,但大多是零碎、表面的信息。
他知道现任知府姓宋,两年前上任,据说是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庸碌官员,对州府事务多依赖几位佐贰官和胥吏。通判姓方,主管刑名、钱谷,权力不小,为人以严厉著称,据说与宋知府关系微妙。按察使司的佥事年前刚换人,新来的姓冯,背景不明。巡察御史倒是在州府,但据说只是例行巡视,不久便要离开。
他也听到一些关于白云观的议论。白云观在城东,是州府最大的道观,香火尚可,但观主清虚真人年事已高,常年闭关,观中事务主要由几位执事道士打理。观里似乎也分了派系,有潜心修行的,也有热衷于结交权贵、操办法事的。至于明心道长,时间过去太久,普通百姓和茶客几乎无人提及。
关于青阳县,偶尔也有人提起,多是与“地动”、“妖人”的传闻联系在一起,当成奇谈怪论,并未引起太大关注。显然,王县令和玄阳对消息的控制很成功,州府这边并未将青阳之事看得多严重。
至于那张特殊银票和“通宝钱庄”,林墨旁敲侧击打听,但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这个层面。有茶客提到“通宝钱庄”背景硬,是几位大人物的产业,但具体是谁,讳莫如深。
匿名投递的路,
;林墨观察后觉得风险极高。州府各衙门口都有兵丁把守,进出盘查虽不如城门严格,但想不引人注目地将一包东西(尤其是可能有特殊标记的银票、手札等物)递进去,难如登天。而且,衙门内部胥吏众多,关系复杂,匿名状纸很可能会被直接压下,或者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寻找白云观故旧,是条路子,但需要契机。直接上门,以他现在的身份和样子,恐怕连山门都进不去,更别提见到能主事的人了。而且,白云观内部情况不明,万一其中也有玄阳的眼线或同流合污者,更是自投罗网。
接触敌对势力?他连李家在州府的靠山具体是谁都还没摸清,谈何敌对?
门路,似乎条条不通。一种无形的、却又真实存在的厚重壁垒,横亘在他与目标之间。他空有足以扳倒仇敌的证据,却找不到递出这把利刃的缝隙。
这天傍晚,林墨从茶馆出来,心情沉重。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州府衙门前。天色渐暗,衙门已经下钥,朱红的大门紧闭,只有两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在晚风中摇曳,映照着门口那对狰狞的石狮子和空荡荡的台阶,透着一股冰冷的威严和疏离。
他站在街对面阴影里,漆黑的左眼静静“看”着那扇门。掌心的黑色碎片传来微弱的脉动,似乎也在“感应”着衙门内那盘根错节的“人气”与“官气”。他能模糊感觉到,衙门深处,有几股或强或弱、或清正或浑浊的“气”在交织、流动,代表着里面形形色·色·的官员和胥吏。其中一股,带着明显的贪婪、焦虑和虚弱感,与孙掌柜描述的王县令状态有些相似,但更加庞大、晦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淤泥。这恐怕就是州府官场积弊的缩影。
直接硬闯?以他现在的力量,或许能杀掉几个守卫,但绝对无法在重重围困下将证据送到主官面前,反而会立刻暴露,成为全城通缉的“妖人”,证据也可能被毁。
收买胥吏?他手里有些银两,但不足以打动真正能接触到核心的胥吏,而且极易被反咬一口。
制造事端,引起高层注意?比如在衙门前“喊冤”或做出惊人举动?风险同样巨大,且难以控制事态发展,很可能证据还没递上去,人就被当做疯子或乱民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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